一击脱离

跟个风

貌似这个大家都做了?



SD纯脑洞

好久没码字了,最近看球有感,随便开个脑洞写个段子。不要纠结细节_(:з」∠)_


大概设定就是监督去当大学教练了,嗯嗯,老本行((

====================以下正文==========================


球员们缓慢地走下赛场,藤真站在场边,面容平和地注视着他的学生们走过他的身旁,轻拍每个人的肩膀:“辛苦了,打的很好。”

 

当然他很清楚,连续第三年止步4强,尤其是在局面大优的情况下被翻盘,远谈不上“打的好”。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面对镜头他给予了球员全部的褒奖,并将责任揽在自己的身上。他说我们的球队有足够的天赋,只是自己的临场应变出现了问题。来年他们会继续向着冠军冲击,诸如此类。

 

是的,来年。

 

然而,有多少个来年可供他们挥霍呢?球员的离开,意外的伤病,临场发挥的失常,一两个关键球的判断失误……一切的一切,都可能让他们一个赛季的努力付诸东流。

 

还有,或许是最重要的,那些熟悉的、与自己并肩作战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的离开。

 

藤真经常会问自己是否已经对过往的经历释怀,但每每看到那些在赛场上奔跑的身影,总会让他回忆其高中的自己,那个一往无前、梦想着登上全国冠军宝座、却一次又一次败下阵来的少年。那些年的失败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击败他,他告诉自己,告诉队友——以队长或教练的身份——来年我们会更强,我们一定会走的更远。然而现实是,命运有时候只给人留下窗口的一丝缝隙,让人感受到那一缕微弱的阳光是如此温暖,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来年,还会有人站在他熟悉的位置,接住他的传球吗?——会,但也许不会了。

 

来年,还会有人为他挡住追赶他的对手,为他挤出一线空间吗?——会,但也许不会了。

 

来年,还有有人在暂停时与他击掌,为他递过饮料和毛巾,告诉他我们还没输吗?——会,但也许不会了。

 

来年,那些青春的热血,激情,汗水,泪水,胜利的喜悦,失败的不甘,卷土重来的豪情,不到最后绝不放弃的倔强,还会一如既往地留在那里吗?

 

也许,不会了。

 

只有在很多年后回望才会知道,那些在每一次失败之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也许只是一次次关紧命运的大门。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翻过面前的高山,然后,就这样度过了一生。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的学生们这一切,这太残酷,而他们也无法体会。只有经历过浮沉半生起起伏伏,才会明白也许冥冥中早有天意。年轻时的不甘、反抗、逆天而行,并不意味着他能打破命运的枷锁,只因为,他还年轻。

 

但人总会老去,而梦想并不一定能实现。

 

他望着长长的球员通道,通道的尽头是聚光灯下,万众欢呼,仿佛身处世界之巅。

 

而另一头呢?

 

那是他,他们,大多数人,真正归去的地方。


同人作者二十题

转自http://verdancy.lofter.com/post/1b1e8d_84b40eb

感谢青山为雪姑娘的题目。既然大家都在玩那我也跟个风好了。



1. 最初促使你创作的动力是什么?

看到了一个我很喜欢的画面,想知道在现有条件下,如何能走到那个画面(是的就是给定条件来做证明题啦╮(╯▽╰)╭)。


2. 如今让你继续创作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不创作好久了……


3. 在创作过程中,最令你感到愉快的事情?

加一些插科打诨的萌段子,尤其是在我一向喜欢写一些看上去比较【硬朗】的文字的前提下……


4. 会在创作中产生负面情绪吗?来源是什么?

卡文时大概会……但也不会有多负面,写不下去就不写了(


5. 一个角色的哪些特征最令你喜爱?

【实干家】——满足这三个字的特征。


6. 角色之间的哪些关系和互动最容易触动你?

“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了。”


7. 你的创作手法是否会被原作品的时代背景、语言、表现手法以及隐含观念影响?是怎样的影响?

会被背景影响,但语言……我觉得这个太个性化了,没法跟着原作走。


8. 对你来说,基于一对CP进行创作时,角色各自的特点和角色之间的关系,哪个更重要?

【特点】和【关系】是对立的吗……莫不如说关系由特点产生,特点强化了关系,不存在谁更重要吧,都是相辅相成的。


9. 更喜欢原作背景还是架空背景?如果是后者,喜欢、擅长、一直想写/画却没创作、创作了最多的,分别是哪种背景?

原作背景。没有架空的能力。


10. 更喜欢HE,BE,还是开放结局?更擅长哪种?写的最多的是哪种?

我说你们就不肯给一个【正剧】么,我一直认为我写的既不是HE也不是BE……


11. 如何看待非原作走向的BE?假如你也会创作这种BE的话,你认为你想通过BE来表达什么?

存在即合理。如果这是我看到的结果,那它就表示我想要的东西。


12. 创作新作品的时候,灵感一般都来自哪里?

太多了,一句话,一个电影镜头,一幅画,一首曲子……脑洞就是在不经意间爆炸的。


13. 描绘人物性格的时候,如何尽量保持角色和原作接近?

脑内剧场。有个人会在脑中给你说故事。


14. 你认为在同人作品中,故事情节和感情发展哪个更重要?你创作的时候这两种的比重如何?更擅长哪种?

本来觉得又是个无意义的二分问题,没有谁更重要的,缺一不可。

后来想想大概是问“人物服务剧情”与“剧情服务人物”哪个更重要,应该是前者吧。写故事的本质在于写人,人写不出来设定做的再天花乱坠也没用╮(╯_╰)╭。


15. 创作过长篇故事/漫画吗?比之短篇更喜欢哪种,更擅长哪种?

长篇一篇,短篇若干。其实我觉得长篇更好写因为爆字数爆习惯了……

然而写一篇太费血了……


16. 你认为怎样才是对原作角色的尊重?

不要为了所谓的剧情,而“杀死”原作角色——至于这个“杀死”,请自行理解


17. 会修改已完成的作品吗?对自己更早的作品感觉如何?

大改过。然而没改完_(:з」∠)_

早期作品有些真是不忍直视……


18. 是否出过本?是的话,有什么感想?反之也请说说你对出本的看法。

无,水平不够,当读者就好了。


19. 如果要把这张答卷发出去,请对你的读者/粉丝说一句除了“谢谢你们的喜欢,我会继续努力”以外的感言。

至少我没留(几个)坑还是挺厚道的是吧XDD


20. 最后推荐几首你喜欢的创作BGM,或是让你产生灵感的歌吧。

创作用BGM就很多了,不过大部分偏古典弦乐,钢琴曲也行,以前大部分时间听巴赫,现在可以把拉赫玛尼诺夫加上。

产生灵感片段的曲子倒是有,例如《Here's to you》,还有拔剑神曲什么的,然而产生全文灵感的倒还没有……


关于高考

本来只是在知乎上随便说了些自己的观点,但不走运又撞见些惹自己心烦的言论。虽说类似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三观不合本无沟通必要,但有些话还是写出来,总比憋在肚子里膈应自己好。


自己的原文搬运:

高考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它被忽视的一个重要意义在于:这段【有着明确的目标,并向着这个目标不懈努力】的体验是非常珍贵的,无论那个目标是自己的,还是被人强加的。当以后走进大学,走进社会,需要真正自己去寻找一个目标时,便会发现这个【寻找】的过程远比奋斗的过程要艰难,那时可能才会真正反思高三的一切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我现在对高考的记忆已经非常淡了,毕竟距离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超过十年,有印象的根本不是老师在黑板上一遍遍写的公式符号或者无数次重复劳动做完的卷子,而是跟基友在下课后玩游戏王卡、打羽毛球、租漫画,等等等等。那个班上的同学已经失去联系很久很久了,倘若有朝一日见面还能不能认出谁是谁也说不准,但留下的记忆都是很美好的。我不敢说愿不愿意再体验一次,但我的确很缅怀、并珍惜那段时光——

——因为那恐怕是我一生中,目标最清晰、精力最旺盛的时期,更重要的是,我的身边有一群同样努力奋斗的朋友。这种氛围能够感染一个人,让你没有时间去偷懒沉沦,只有不断不断地提高自己,顶着压力往前走。

何其珍贵?

我认同一个观点,即人都是有惰性的,在安逸的环境中会失去前进的动力,这是我在大学四年,亲眼所见,以及亲身体验过的。我所在的学校不是中国最好的,但至少也是顶尖的那几所985,如果它的学生都存在这样的问题,我认为可以断言,这是中国的普遍现象。

高三到大一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时间段,从年龄上来说,只长了一岁,心智差别变化不大,但所处环境却天翻地覆:高三夜以继日的一年高强度学习生活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几乎没有管束的大学时光,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无疑是:放松——殊不知,一旦送下来,很有可能便再紧不起来。

关于中国的大学教育,批评的声音已经太多,无须赘述,单看每年多少大学应届毕业生面临失业困境就知道问题有多大。这其中各方面的因素都有,我想强调的是,从学生自身的角度来说,没能在大学四年间找到一个明确的人生定位,是造成失业困境的重要因素之一。终于摆脱了高中的重重镣铐,可以去自由自在地想学什么学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了,然而事实呢?

《悟空传》里有句话:真正给你一片自由自在的天空,你是不是真的敢要?

高考是一次决定人生命运的选择,但大学四年何尝不是?这个缓冲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而一旦离开校园,踏入社会,需要面对的问题,绝不是在象牙塔里啃几本小清新或者成功学的书就能体会到的——你需要考虑就业,需要考虑住房,需要考虑婚姻与家庭,需要考虑未来对子女的培育……每一个大项目中,又存在各种小项目,例如在就业中需要考虑从政还是从商,进体制还是不进体制,上下级关系能不能搞好,晋升空间有多大,诸如此类。而且,最为重要的是——所有这一切,你可能面临的选择,都【没有人】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也【没有人】会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努力,你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重要的话要说两次——离开校园,走进社会,所有一切的选择,都得靠自己。


——你会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晋升机会去额外充电?

——你会不会为了工资卡上的一点点浮动去讨好上司?

——你会不会为了自己的某个“初心”而放弃安逸的工作,心爱的人?


不说我自己,说我身边的例子:有个小学初中的朋友,高中以后就没见过了,去年在广州聚首,把酒言欢,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好。席间问到他这些年的经历,他说自己本来是在广州工作,广石化,但前些年主动申请到云浮市那个穷乡僻野去当个主管,为此之前谈了很久的女友也分手了,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能够长期驻守在广州了。他的父亲是石化的高层,前几年也多少靠了父亲的影响力,仕途顺风顺水,但在云浮那段日子的打拼是他日后晋升的资本,毕竟他的父亲也就要退休了。

扪心自问,换成自己,会做怎样的选择呢?在大城市混混日子过下去也不错,吃穿不愁,家庭美满,小资生活莫过于此。即使不去小城市折腾几年,也不会有人拿着鞭子在背后抽你,说“你现在吃几年苦中苦,日后就能成为人上人了”,多自由——

是的,自由,它意味着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但它也同样意味着,不会再有人为你的所作所为买单背锅了,你成为什么样子,只在你自己。


说“大学之后还没有独立选择目标并为之奋斗的能力活该被淘汰”,这一观点的荒谬之处在于,完全没有考虑【奋斗】的成本,并误以为进入社会后的选择与在校园中一样和蔼可亲。举例来说,保持目前的稳定状态能够得到的收益是80,如果努力朝着某个【目标】奋斗可能会达到90,也可能降到70,那你愿不愿意去做呢?

这就是我想说的,高考的那段时光,看上去是暗无天日,但它把你所有的选择限定在了一个位置,并调动起全部的资源让你向着那个目标努力——这样安逸的后勤工作,以后不会有人再提供给你了。多少人是在得过且过中浑浑噩噩走完一生,人性本就如此,对谁都是一样。

对了,在愤慨高中前被学校家庭紧紧地捆住没有自由时,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做到经济独立——自由永远都是相对的,想不被父母管束,先做到这一点,否则就闭嘴。


再多的话也没有了,如开头所述——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我也本无此意,只是就事论事,说自己的观点和态度。

当然,这一观点和态度也是不会改变的,至少目前不会。


最后,祝今年高考的堂妹好运,顺利到坡县去学翻译,以后美帝自由行就靠你导航了XDDD

知乎上的圣母也是越来越多了

http://www.zhihu.com/question/30607078/answer/48899386?group_id=586287789692235776#comment-78984073


该答案基本上说出了我的全部想法。

此类事件的统一观点

1.对事件本身表示遗憾和惋惜

2.对“自杀”行为没有丝毫同情

键盘侠们认为隔着电脑抒发点廉价的同情就是道德上的圣人,这类人也实在太容易高潮了。

每个生命都弥足珍贵,但既然自己都不愿意要,那外人也不值得同情怜悯。

在学校,做学问,更要会做人。

就这样。

数即万物

改了三四稿,换了两三种推演的方式,总算是把博士论文的基础模型建立起来了,按教授的话说“毕业已经没有问题了”(如果不考虑学校蛋疼的发刊论文评级要求),不过“光这样就太简单了嘛,你反正就算待在学校还得待够三年”……好吧,要做的事还多的很。

很喜欢现在做出来的这个模型,没有废话,没有为了让计算简便而对参数的强制设定,结果非常简洁漂亮,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能够推广——在核心思路不变的情况下改变外结构,能够得到一致性的结论。实在是很美,无论从数学的角度,还是经济学的角度。

有点不太相信是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就好像对前几年还在某个小城市的私企中碌碌无为不知前途如何的过去一样,现在的一切都很没有实感。尤其是在跟教授聊天后提到“把它弄成英文到时候拿去给蒙代尔看”……我勒个去,这可是在教科书里才能看到的名字好么,虽然对自己的博导能挂名上业界大牛已经受宠若惊了,但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跟这些教科书里的名字挂上联系。

书看的越多,越觉得看的书少,同理,接触的牛人越多,越觉得自己的渺小。

自省的话,自己有什么长处呢?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什么,资质就算不是平庸却也远达不到拔尖,刻苦努力程度也就是规定时间以内——看我PSN账户上那41个白金就知道了——数学的功底多半都是本科的那些,除了微积分掌握的比较扎实,线代和概率都很一般,更别提大三的那些实变泛函拓扑了……所以,运气成分还是占了挺大部分的吧,没有硕导的推荐,没遇上这些大牛,甚至往前一点,没有在四年前决定读那个在职研究生的话,一切都完全不同。

(为避免晒下限之嫌还是打住好了)

很满意现在的状态,像是发现了宝藏要全心去挖掘,每挖深一点,就会想要挖得更深,它或许永无止境。

那就,趁着还有劲、运气还没用完之前,看看自己能挖到什么地方吧。

数即万物——以毕氏信条自勉。(虽然好像关系也不太大……)

如果海南对上翔阳

两支神奈川的强队,但漫画里从来没有真正对上过一次,只知道设定中藤真四次挑战牧均告失败,那么不妨用他们高三的阵容来比较一下,看看双方在攻守两端的优劣。

需要注意的问题是,在进行对位分析时,以漫画已有的设定为主,比如海南的武藤正是攻若守强的,没啥自主得分能力,同理翔阳的三长人也是一样。另外不考虑板凳,海南能用的就是六个人,翔阳……如果你非要让伊藤卓先发,那就不用继续往下看了。


翔阳首发,最强阵容:藤真、长谷川、高野、永野、花形。

海南首发,进行调整:牧、神、清田、宫益、高砂。


之所以用宫益而不用武藤正,就是充分利用翔阳的防守软肋:联防的防守空间小,大个子移动脚步慢。

一个简单的战术跑位:

1. 牧、神、高砂在强侧,宫益和清田弱侧落位;

2. 牧和神挡拆,神往三分线外移动,牧突破;


3. 翔阳的选择:

3.1 不管牧,那么牧中投——有人会说牧的中投是软肋,只会篮下突破2+1,那么如果有这样的软肋藤真还四次都打不赢,那只能说明藤真实在太欠火候了。事实上,从人物原型魔术师来考虑,没有理由认为牧的中投是短板,就算不是最杀人的武器,以常规武器而言,同样是可行的——这条对藤真同理。

3.2 强侧包夹——请注意,这时候的强侧是牧和神,那么一旦防守神的翔阳队员(长谷川?)对牧包夹,就是给海南送三分的机会。

3.3 篮下的花形扑出阻挡牧的突破


4.如果篮下扑出,牧的选择:

4.1 分球篮下的高砂,高砂无人防守,直接攻篮得分;

4.2 如果弱侧在高砂接球前提前补防,两个选择:

4.2.1 防守宫益的翔阳队员补防,那么球经过高砂直接甩给外线宫益,三分;

4.2.2 防守清田的翔阳队员补防,那么清田向篮下空切,高砂接球后传给清田直接攻篮;如果此时防守宫益的球员来补防清田,那么清田传到外线,宫益三分。


请注意这里清田和宫益的站位:45°、底角,如果以篮板中线为轴分开强侧与弱侧,那么海南和翔阳将有7名球员同时集中在强侧,弱侧是清田和宫益的2打1,必然有一个位置防空(此时高砂已经把防守拉到强侧了,弱侧是突破的直接得分机会)。

以上是整个战术,之所以可行,是因为海南此时场上的五个人都有终结进攻的能力,而由于牧和清田两个人都是非常出色的突破手,一旦突破扯动翔阳的防守形成包夹,那么就有空位得分的机会。


那么防守端呢?

海南队翔阳会采取翔阳惯用的策略:联防,但在防守对位上需要作出调整:

宫益——藤真;清田——长谷川;神,牧——高野,永野;高砂——花形。

联防的原则,最基本的2-3联防;策略,保护三秒区,放空对手外线。

对藤真的防守原则:放突不放投——与牧一样,不认为投篮是短板而是常规武器,守左侧让他走不习惯的右侧。

藤真一旦突破成功,在进入罚球圈附近的位置,牧和神立刻放掉自己的防守人,和宫益一起对藤真形成局部包夹的陷阱,迫使藤真将球传给高野、永野甚至是长谷川。这里高砂的位置是不动的,保护篮下。

对花形的防守策略:高砂保持在花形身后,靠力量顶住花形,防止他直接攻框,不采取绕前以免藤真反吊;牧和神随时准备放掉自己的防守人对花形包夹,阻止他接球或者直接下手切球。

一旦翔阳投篮不进,海南拼抢到后场篮板后立刻发动反击,不跟翔阳在阵地战消耗——这是海南最擅长的打法,而且有清田这样的快速球员,神和宫益的三分也能打对手立足未稳(参考湘北全场紧逼翔阳后三井的进攻模式)。反之翔阳就没办法,因为四长人的移动速度肯定比不上海南的那些小个子。

结论非常明确:如果翔阳有本事,通过高野和永野的「中投」击败海南,那么请吧。但藤真和花形,没有轻松的进攻空间(同样参考湘北最后阶段对翔阳的防守。)


因此我的结论是:高三这支翔阳,无法与海南一决高下,因为短板太过于明显:他们是一支防守一流,进攻三流的球队。面对湘北并不算出色的防守只能拿到60分(对比一下海南的得分),进攻端除了藤真和花形之外再找不出第三个稳定的得分点——在神奈川,漫画中设定有得分能力的SF/PF只有三人:流川、仙道、福田。不要说什么三长人还是有一定投篮能力的,零敲碎打的进攻打不垮海南。

翔阳的联防之所以对海南无效,是因为海南阵中有两个突破手——牧、清田——和两个外线炮台——神、宫益。联防的目的在于保护禁区,外线防守始终是薄弱环节,除非是有个伸缩性极强的内线补防者——比如目前雷霆队的伊巴卡,或者绿衫军三巨头时代的加内特,这样他们就能积极地向外逼抢,迫使对方失误,踩着三分线防守,因为即使漏人还会有队友及时补防,这一点,花形和其他三长人做不到。

海南的联防之所以可行,上面已经说过了,翔阳进攻太差,篮球场上是不可以推人的,进攻方是有三秒违例的,海南只要保护好后场篮板,积极推反击下快攻,翔阳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有人会说井上在漫画里没有画海南打什么挡拆的战术——我想说,一方面是因为漫画表现力有限,战术跑位不是几个扣篮就能看出来的;另一方面,井上自己本身给我的感觉也是个不太爱看战术的,湘北对海南时能排出四人包夹牧这种昏阵就已经让人Orz了,大部分时间,你能看到的就是XXX单打,突破重重防守扣篮得分。

海南的模板是洛杉矶湖人,看看魔术师引领的“表演时刻”,以及菲尔·杰克逊时代的三角进攻,就能明白整体篮球不是这么打的。同样经典的还有老国王的普林斯顿,斯隆时代犹他爵士的UCLA,以及马刺的GDP。这些球队的战术跑位用动画都未必能表现得好,更别提漫画的静止帧了。比如这样一个战术:高砂在罚球圈附近高位拿球,其他四人开始跑动,神从强侧通过一个反跑+底线掩护到弱侧接到高砂传球,抬手三分——怎么画出来?连一个最简单的2对2挡拆都没有画过的井上,让他去画那些更复杂的也不可能。


翔阳的球队结构,在我看来是神奈川四支强队里最奇怪的,一小带四大,没有得分后卫,除了藤真之外再没有人能够持球进攻,退防速度慢,即使是绿衫军凯尔特人,也从来没有排出过这么奇怪的阵容。这样的阵容想挑战海南……我实在是想不出高头会给他们什么空子来钻。

以上,就是这样。


补充一个战术跑位,针对翔阳另一种策略:防挡拆换防,始终保持在海南进攻球员身前,放投不放突。由于四长人身高差不多,所以可以用换防来进行延阻。

战术如下:

1. 牧、神、高砂在强侧,宫益和清田弱侧落位;

2. 高砂移动到正面罚球圈附近,牧将球交给高砂,45°落位;同时,神从强侧底角开始跑动;

3. 牧、高砂分别在45°和正面给神做高位双掩护,由于花形必然死守篮下,所以一定会出现空位三分;

3'. 万一花形真的放弃篮下向外扑出防神的三分——尽管这种可能性非常小——那么牧或者高砂顺势向篮下空切,神分球给二人任何一个都是直接攻击篮筐的机会;

4. 此时,弱侧站位为45°清田,底角宫益,如果防守清田的球员补防神,神分球给清田,清田三个选择:

4.1 直接攻击篮筐,此时只有花形一人保护篮下,清田可以选择突破上篮制造犯规,或者急停中投(参考威少的打法),相对来说突破可能更稳妥,如果能够制造花形一两次犯规,就会影响到翔阳的防守;

4.2 如果藤真协防清田——当花形犯规过多时的选择——那么清田分球给底角宫益,三分;

4.3 如果藤真不协防,清田向底角移动,宫益向45°移动,两人挡拆,因为只有藤真一人防守,可以扯开空间,由宫益进行中投或者三分。

以上,战术结束。

Youth(灌篮高手同人,藤真,花形,翔阳)

很长一段时间里,花形透并不喜欢“神奈川第一柔性中锋”这个名号。

这会让人产生某种“这家伙是个软蛋吧”的错觉,而忽略他真正扎实的面框技术、篮下脚步以及中远距离的射术——这些东西大都朴实无华,给观众的视觉冲击远不如一记双手暴扣来得过瘾。

藤真健司也不喜欢。

每当翔阳的比赛结束接受采访时——无论以球员还是教练的身份——当被谈及这个问题时,脸上总会风云突变,若是不懂得察言观色的记者再多问两句“你觉得花形是否打出了‘神奈川第一柔性中锋’的水准”时,藤真便会挂起冰霜一样的微笑,轻描淡写地说:“嗯,我觉得相比神奈川第一‘刚性’中锋赤木刚宪、神奈川第一‘高个’中锋鱼住纯、神奈川第一‘蓝领’中锋高砂一马,花形今天的表现可以给80分。”

然后,这个被誉为“神奈川双璧”之一的高中生,便会用手搭上比自己高出近两个头的好友的肩,问着“等会儿去哪吃叉烧牛肉面”,撇下一脸黑线的记者扬长而去。

 

无论两个人如何抵触,90年代的翔阳高中,给人的印象确实与十年前大不一样。那时的翔阳是当之无愧的神奈川王者,与海南大附属的双雄争霸延绵了整个80年代。与擅长打华丽进攻的海南不同,翔阳自始至终保持着古典篮球的风格:稳扎稳打、朴实无华。他们以高大的内线镇守禁区,压迫性的防守限制外线,控制节奏,严格执行战术,一个一个阵地战攻坚,场面难称好看,却时刻流露着篮球最传统的美。他们也许自己得不了太多分——拿下全国冠军的那两年,场均得分也不过是80出头——但对手在他们身上得分却更加困难,每每打到关键时刻,1、2分的分差总能咬到最后,起死回生。

「斗魂」——再没有比这个词更恰如其分地形容那个时代的翔阳了。

但时代总会过去,对常胜的王者来说,最可怕的敌人并不是那些挑战者,而是时间。

就像很多球队都会面临的兴衰周期一样,进入90年代的翔阳也同样日趋衰落。他们依然很强,但也仅仅是「很强」——能不能进全国大赛需要看队员的临场发挥,就算进了也未必能走太远。有运动天赋、基本功扎实、肯防守的学生越来越难找,Run&Gun的跑轰风潮曾一度席卷日本高校,爱在球场上耍帅的男孩子们更喜欢这种接球就扔的打法,任凭教练们在场边气得跳脚也无济于事。

花形和藤真在国二的时候亲眼目睹了高年级学长们在全国大赛舞台上的溃败,那是翔阳在全国大赛上最差的战绩——折戟十六强,没遇上海南,更没遇上后来长期称霸日本高校篮球的山王工业。人高马大翔阳队员面对对手三分雨下无计可施,60-80触目惊心的分差背后,是主控失误多于助攻、快攻得分几乎为零的尴尬记录。场边解说员毫不留情地说这是他见过的最不翔阳的翔阳,他们失去了防守,更失去了进攻,所有人木讷得如同机器人,看不到一次流畅的进攻配合。

“真是难看……”坐在看台上的藤真健司难掩心中的不悦,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前辈们也……很努力了。”花形透微微摇了摇头,心中莫名有些伤感。

“这没有用,花形,”藤真扭过头,冷冷地说道,“我们是为了赢球而来的,不是‘努力’了就能说的算的,没有人会去怜悯那些失败者。”

“藤真,你是……”

“称霸全国,”15岁的男孩,眼中是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老成,“有一天,带着我的球队,称霸全国。”

 

 

花形透与藤真健司的友谊,并不像很多人猜想的,有发小之类的黑历史。事实上,两个人在进入国中之前并不认识。加入国中篮球队时,监督问及每个人想打的位置,花形透不可免俗地回答道:得分后卫。

监督打量了他半分钟,然后往篮下一指,那里。

181cm国中生的篮球生涯便这样决定了。

虽然过去一直在练习运球、突破、投篮这些基本功,但篮下脚步和面框技术对花形透来说是完全的空白,他无疑得从头练起。一年级的新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总是独自一人在训练馆中练球到深夜,对着不存在的防守人做背身的脚步动作,正面投篮,侧面擦板,后仰跳投……

与藤真健司不同的是,花形透坐了很长时间的冷板凳。被视作“翔阳的明日之星”的藤真健司,刚加入球队的第一年便成为先发控卫。国中篮球多半是球员自我表演的舞台,14、5岁的男孩子们需要的更多是展现自己,太复杂的战术他们学不来,各个学校监督对球队管理也大多比较宽松——但翔阳不一样,它有“神奈川传统强队”的风骨,有全国大赛的冠军旗,它的标签是「斗魂」不是游乐场,国中部的责任是为高中部输送优秀的人才,他们耽误不起。

很难说这样对那些男孩子们是好是坏,但对藤真健司来说,第一年打得着实不舒服。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去跑那些复杂的战术,不得不控制节奏打阵地战,不得不频繁把球往内线交,久而久之心里总是压着一团火无从发泄。但他同样只是个新人——即使被看做明日之星——也必须遵守球队的纪律,所以只能暗暗地忍着。

导火索是国二神奈川县大会上与海南的交锋,藤真健司第一次遇到了未来会纠缠多年的对手,海南队年轻的主控牧绅一。看着与自己同龄的对手已经颇为老成的如乐队指挥般调律全队的跑位,策动快攻与反击,打得风生水起,而自己只能一板一眼给内线喂球然后看着比自己年长的“前辈”们频频打铁,半场休息时他破天荒地把毛巾重重地摔在椅子上,冲着监督吼道:“我们这打得究竟是什么球?!”

休息区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总是优等生笑脸迎人的秀气男孩,会如此暴怒。那也是花形透第一次看到藤真健司的失态,第一次知道他内心求胜的欲望是多么的强烈。

监督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的脸抽动了几下,低声说:“藤真,你冷静一点……”

“换人,”藤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监督的话,“野田前辈已经四次犯规,而且体能消耗很大了,再这么打下去我们只会输的更惨。”

“你先听我说……”

“你听我说!”男孩瞪圆了眼睛,盯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中年男人,许久才收回目光,往替补席上扫去,“你。”

沉寂了一分钟。

“我?”愣了半晌,花形才意识到藤真是在叫自己。

“对,就是你,”藤真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我看你经常一个人在球馆练到很晚。你叫……什么来着?”

“……花形,花形透。”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书卷气的男孩一时有点慌乱,更让他意外的是藤真居然知道自己每天晚上在球馆加练,他以为从没有人留意过这些的。

“好,花形,你替野田前辈打五号位,盯住对方的中锋,保护好后场篮板球——能行吧?”

“唔……嗯!”

“喂,你们不要擅自决定……”

“好了,上场!”不理会监督和被强制换下的首发中锋的抗议,藤真健司第一个迈出休息区,握紧拳头用力向空中一刺,“我们来好好打比赛!”

 

很多年后,即使已经不再打篮球,花形透依然会回忆起当年第一次跟随藤真健司走上球场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不用在垃圾时间出场,不用整场守在饮水机旁挥舞毛巾。实际上,他没做够热身,手脚都有些不利索,走出休息区时差点摔跤——然后他被矮自己一个头的藤真搂住脖子弯下了腰。

“别紧张,就跟平时训练一样。”

“唔……嗯。”

“等会儿我会从45°突破,你来给我做挡拆,把牧绅一挡住,明白了吗?”

“我……好的。”

“别怕,我相信你,”藤真突然眨了眨眼,狡黠地笑了笑,“要不这样,你帮我打成两个挡拆,我就给你制造个单打的机会,如何?”

“诶?”

“就这么说定了啊。”

裁判吹了声哨,下半场开始,翔阳后场开球。藤真健司运着球慢悠悠地走过半场,右臂高高擎起,食指指向球馆的天顶:“进一个!”

站在篮下的花形透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记分牌:25比37,落后12分。

“翔阳已经没人用了么?野田那小子怕得尿裤子了吧?”

身后防守他的海南中锋喋喋不休地喷着垃圾话,用肘暗暗地顶着他的腰——这是个隐蔽的犯规动作。对手的蔑视让花形透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怒火,他同样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会生气的。

藤真已经运球到了正面弧顶——所有控球后卫(Point Guard)都会选择的进攻发起点(Point)——人高马大的牧绅一踩在三分线内一步,双臂张开,罩住了藤真正面的进攻路线。

他看到藤真擎起的右手捏成了拳头,于是沿着三秒区的延长线移动到了45°的三分线,身后的海南中锋有些托大,慢悠悠地跟上来,却没有贴着他——

电光火石之间,藤真启动了!

事实上花形透并没有看清楚藤真的脚步,只觉得眼前一道绿色的身影闪过,然后感觉自己像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头迎面而来的小牛犊,差点没能站稳摔倒。

但他站住了,看到了被挡在身前的牧绅一惊讶的表情,连忙回过头去:

只是一个简单的单挡掩护,藤真完全甩开了贴身防守的牧绅一,踩在三分线外半步,起跳,出手。

海南的中锋还在犹豫是扑出来盖帽还是守在突破路线上,皮球已经划着完美的抛物线,越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以柔美的姿势推出那一球的左手,并拢五指,做了个微微下压的手势。

唰——

球应声入网。三分。

翔阳的休息区沸腾了,替补球员们全都跳了起来振臂高喊——这是他们全场的第一个三分球,分差被迫近到了个位数。

“退防!”170cm的控球后卫喊道,看也不看仍在愣神的海南队,迅速向后场退了过去。

那一记三分球点燃了球队的激情,场上的球员仿佛从昏昏欲睡的上半场中苏醒过来了,迅速在半场落位建立起防线。花形透站在篮下张开双臂,下盘死死顶住一步步往篮下背打的海南中锋——上半场这种低位单打他屡试不爽——但已经长到184cm的男孩显然不会轻易认输,尤其是被刚才的垃圾话激怒的情形下。

对方强行起跳出手,角度很勉强——球在篮筐上弹了几下,落了下来。高高跃起的花形透把球牢牢抓住,四下看了看,队友都在要球,有个声音远远地传来:“这里!”

他定睛望去,藤真已经向前场跑去,即将冲过半场线,于是他用力将球甩了过去:“藤真!”

“Nice pass!”球如同精准的炮弹一般直传到藤真的胸前,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面前是无人防守的一片开阔地,这是绝好的快攻上篮的机会。

然而球刚落地运了一步,藤真整个人便被扯得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裁判的哨声响了,把藤真的快攻强行拉下来的牧绅一,面色铁青地举起了手。

翔阳的队员们立马围了上去,花形第一个凑到藤真的身边,大惊失色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棕色短发的男孩揉了揉胳膊,笑着站起身来,朝周围惊魂未定的队友们摆了个V的手势,“clear path。”

接着他侧了侧身子,盯着不远处的裁判。

“白色12号,违体犯规!两罚一掷!”

观众席上发出了阵阵的骚动声,牧站在犯规的中场线默默地喘着气,藤真不以为意地走上罚球线,接过裁判扔过来的球,拍了两下,出手。

一罚命中。落后8分。

二罚命中。落后7分。

翔阳边线开球,藤真拍了拍花形的肩,示意他弯下腰来:“花形,你最喜欢的投篮点在哪?”

“啊?”

“最喜欢的、最擅长的、最有把握的投篮位置,”男孩的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神色,“三秒区?中距离?三分线?”

花形想了想,有点犹豫地说道:“大概……三秒区吧,再往外1米也可以。”

“左右都可以?”

“……嗯。”

“方式呢?突破上篮?勾手?侧面擦板?还是……”

“中投。”这一次,花形回答的很肯定。

“我猜也是,”藤真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花形的腰,“等会儿,看准我的球。”

哨响了,藤真走进球场,接过花形开出的球,慢慢运到正面弧顶——在同样的位置,擎起右臂:“再来一球!”

落在三分线位置上的花形看到牧的脸上已经失去了先前轻松的神色,紧起双眉,倒像是个高中生的样子。藤真的脸上依旧风轻云淡,球在胯下做了个还手,突然启动——

同样的突破方式,利用花形的掩护,甩开防守人——但牧不会犯两次同样的错误,他奋力挤过花形的身子,贴着藤真紧追不舍,原本防守花形的海南中锋同样逼了上来,毫无疑问那记冷枪般的三分球让他仍心有余悸。

但藤真的速度更快,第二步再一次加速已经向左突破到了三秒区,一前一后的围追堵看似完全截封住了他的突破去路——代价是,花形被完全放空了。

【要不这样,你帮我打成两个挡拆,我就给你制造个单打的机会】

【就这么说定了啊】

花形透不会忘记自己在国中篮球正式比赛的第一次进攻,它来自于藤真健司挡拆突破后的分球:棕色短发的男孩轻盈地跃起,并不算高,左手护着球在头顶做了个勾手抛投的姿势,球便毫无阻力地飞入了他的手中——角度、力道、时机,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他甚至不需要调整姿势,便将球投了出去——就像他坐在冷板凳上的那一年,每个晚上独自一人在球馆中无数次的练习一样。

距离篮筐5米,右侧45°的中投,出手,球进。

差5分。

事后花形说他看到藤真向他扬起手张开五指,以为是在说“就差5分了”,愣了十秒的神才明白是来跟他击掌。

从孤独的王牌和板凳末端的啦啦队,到内外线的双子星,只需要一次挡拆、一次助攻、一次投篮、一次击掌。

啪。

 

那场球赛更多的细节,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逐渐变得模糊。日后每每谈及起时,旁人着眼点大多在于牧绅一与藤真健司的首次碰撞,神奈川后卫线上的双璧,用一场县内国中篮球大会的小组赛开启了他们延绵多年的争斗。那场比赛最后的技术统计,牧绅一17分12次助攻10篮板,以国二生的年龄打出三双的恐怖数据,而藤真健司则是25分8助攻4抢断,下半场策动翔阳打出连续的快速反击追分,直到比赛的最后一秒。

但翔阳还是输了,分差不大,5分——当他们在下半场开始2分钟内打出一波7-0的进攻高潮后,海南很及时地叫了暂停,遏制了翔阳的进攻势头。再次回到场上的牧已经冷静下来了,以同样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沉稳,控制着比赛的节奏。每当藤真进攻得手,牧都会予以回应——中投对中投,突破对突破,助攻对助攻,你来我往,不死不休。

临近比赛结束的最后36秒,翔阳握有球权,落后5分,他们需要抢攻打进一球,再防下来海南的一次进攻,然后绝杀——藤真便是这么做的,后场开球后他完全不等队友落位,一个人运球冲到前场,压低身姿用一个如同过弯的速滑运动员般的曲线突破杀到了海南的三秒区,迎着防守人强行起跳出手,球进加罚,2+1。

整个过程只用了10秒。

留给海南的时间还有26秒,在耗尽24秒进攻时间后,还会留下2秒。牧绅一运着球,慢慢推进到前场,在正面弧顶看着篮板上方记时器的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海南的其他四个人在底线一字拉开,为牧创造了足够的突破空间。

藤真半弓着身子踩在三分线上面对着牧,他比牧矮了半个头,身子也瘦弱很多,即使可以凭借脚步跟上对方,也顶不住迎面而来的冲击力。所以守在篮下的花形同样死死盯着牧的脚步,他必须随时准备上去补防,即使篮下会露出空位。

12秒,11秒,10秒。

牧启动了。面如平湖,闲庭信步,贴身防守的藤真向右侧了侧身子,留出了左边的突破空间——逼迫他朝自己不习惯的方向走,但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一步,两步,他开始加速,踏进了三分线,藤真的贴防紧追不舍。

然而,当所有人以为他会再加速一步往里突破时,牧突然停住了——就像是一辆高速行驶的跑车一脚踩死了刹车一样——以一个近乎贴地的横移急停变向,把藤真完完全全地甩开了。受制于惯性的藤真彻底失去了防守位置险些滑倒,他竭力控制住身子后起跳,用尽全力扬起手臂,试图去稍微影响一下牧的出手——封盖已经无能为力了。

牧的神色依旧很平静,他并没有选择直接中投,而是向后退一步到了三分线外,起跳,出手。不需要掩护,不需要配合,他自己就是无解的战术。

皮球向后回旋着慢慢飘向篮筐,所有人都在盯着它的轨迹——篮下的花形,跳起干扰的藤真,翔阳,海南,裁判,替补席,技术台,看台上的观众,除了一个——出手落地后的牧绅一,看也不看便回转身,向自己的半场跑去,一边跑一边慢慢地抬起双臂。

三分命中,全场沸腾!

刚刚跑过中线的牧绅一,双臂恰好举过头顶,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仿佛君临球场的帝王,平静地接受臣民们的朝拜。

 

“总有一天,我要击败他。”

比赛结束后,翔阳乘着大巴返回学校。两个二年级生坐在最后一排。车上很安静,大多数人都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藤真健司支起胳膊托着腮,望着窗外向后退去的风景,冷不丁地说出了那句话。

花形透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清楚藤真说的是谁,这场比赛他拿了15分6个篮板,作为首秀来说已经足够惊艳,但球队输了球,数据就变得毫无意义。

“不……我必须击败他。”棕发的男孩低声补充了一句,眉眼间尽是输掉比赛的不甘。

会不会就是从这时起,花形透觉得藤真健司是自己可以相信的人,甚至追随的人?他说他要带领他的球队登上全国大赛冠军的王座那么他就真的会去做,无论球队处在怎样的低谷,无论挡在他前面的是谁,当目标认定后,他便会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就像那些小说中描述的武士一样,倒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病榻上。

这样的人,很耀眼,却也很累。冠军永远在那,但能够一亲芳泽的只有一人。没有几人能知晓胜者需要付出怎样的艰辛,而败者,则更没有被历史铭记的权力。

但藤真健司已经选好了路,那么花形透便不会阻挠,而是跟随在他的身后。翔阳已经失去领袖已经很久了,需要重新起航了。

【我来帮你。】带着眼镜满是书卷气的男孩在心里说,他依然有些羞涩。

 

 

很难说藤真健司在国中还是高中打得更快乐。国中时代的他“下克上”般地夺过了教练的话语权,成了球队当之无愧的核心,拥有无限开火的自由——但天生控球后卫的意识让他并不贪功,相比自己单打独斗,他依然更喜欢给队友创造机会,享受指挥球队,掌控比赛的走势。花形透与他配合得很是默契,他的射程很大,基本功扎实,能把每一次传球转化为得分。两个人一内一外,翔阳的进攻变得过去好看多了。

但,也仅仅是「比以前」好看多了,而已。

除了花形之外,翔阳再找不出第三个稳定的得分点,他们也许可以间歇性地投中一两个球,但没有人有足够的威慑力,使对手改变既定的防守策略。打到最后,可以为藤真分担得分压力的,只有花形一人,而当花形被绕前甚至包夹时,翔阳的控球后卫就显得格外地形单影只。

那场与牧绅一的对决给体育记者们制造了很多话题,联手营造出一个“双璧时代”,把两个风格不同的后卫摆在同一个舞台上,像照镜子般比来比去。如果说海南是常胜的荣耀之师,牧绅一是贵胄加身的帝王,那么翔阳就总是显得有些落魄,像是挑战帝王威严的乱臣贼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每当外界把两支球队放在一起对比时,翔阳的评语中总是少不了一个字:软。

理由一:相比牧绅一,藤真健司的内线得分能力明显不足,造犯规上罚球线的次数明显偏低,更多是在中远距离投篮——至于身高体重这些细枝末节,则不予考虑。

理由二:花形透打得从来就不像个正统的中锋,总是飘在罚球线附近跳投,或者侧翼两个45°擦板,很少看到要位到篮下强打,或者制造犯规,篮板球抢的也不够多——至于体型技术类别弹跳能力这些细枝末节,则不予考虑。

这当然是不公平的评论,但竞技体育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只有强者与弱者,胜利与失败,如果翔阳能够以这种方式赢下比赛,那么舆论的风向马上会变成“新时代篮球的标志”、“速度与柔韧性引领潮流”——但现实是他们做不到,所以只能接受嘲笑。

然而藤真健司并不在乎。16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秉信着“打我自己认为正确的篮球”,卯足了劲推着球队向前走。但花形透会觉得是自己打得不够好而拖累了藤真,所以在晚上练球时,他开始加练卧推,并试图增加体重,上场比赛时,有意无意地往更深的位置要位。

这一细微的变化很容易就被藤真察觉了,一次比赛结束后,他单独找到花形,脸上少有的没有带着笑容。

“我今天打得还不错吧……”花形笑着说,但看到藤真的脸上阴晴不定,没来由的有些心虚。

“啊,是不错,篮下背打,低位硬吃,得了有4、5个球吧……”藤真双手叉着腰,仰起脸盯着花形镜片后的眼睛,“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觉得那个位置机会比较好……”

“哪个位置?篮下最深处?”藤真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么以后我每次都给你传球到那个位置好了?”

“藤真,你听我说……”

“你相信他们还是相信我?”

棕发少年突然郑重的声音让花形一愣,他还在思考那个“他们”是指谁,藤真又一次重复道:“你相信他们,还是相信我?”语气又加重了几分。

“当然……是你。”

“那就听我的,不要去管那些报纸和记者怎么说的,”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有很扎实的脚步和投篮手感,有很大的攻击范围,能为我创造出很好的突破空间,不需要去跟那些只知道用肌肉打球的榆木脑袋在篮下抱摔——打你自己的篮球,知道了吗?”

“藤真,我想帮你……”

“你一直都在帮我,而且做得很好,”棕发的少年拍了拍花形的胳膊,“打你自己的篮球,多投进几个空位投篮,如果还赢不了球,那么就是我的责任。”

“藤真……”

“我是这支球队的控球后卫,赢球是我的义务,输球是我的责任。就是这样。”

 

花形透有时在想,如果当时自己更强硬一点,对藤真说“你不必一个人承担这一切”,之后的那几年藤真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些。他甚至会想也许藤真不应该留在翔阳,如果去陵南,甚至湘北,他们的阵容都更加完整,外界的压力也不会那么大。翔阳的传统让他们不能接受长久沉沦的现实,他们必须奋起,他们只能奋起,因为他们的队旗是「斗魂」,因为他们的前辈曾登顶过全国大赛的王座举起过冠军旗。一个一年级即成为正选的控球后卫寄托了翔阳太多的希望,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却也如同一道道沉重的枷锁,压得他无力挣脱。

但即使时间重来一百次,花形透也始终会点头。“神奈川第一柔性中锋”,即使他不喜欢这个称号,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血液中缺少了一些更强硬、更野蛮、更雄性气息的东西。所以他偶尔会羡慕赤木刚宪,甚至那个从头到脚一根筋、不知天高地厚的红毛猴子。

国三那年的神奈川县大会翔阳打得同样很努力,只是离冠军仍旧差之毫厘。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就是这年的冠军并不是海南,而是武石国中,以及一飞冲天的三井寿。场均18分10助攻4抢断的两双战绩是藤真健司送别自己国中时代的礼物,花形透则砍下了更高效的20分8篮板——但他们输了球,所以是败者与数据刷子,相比之下占据了全队70%出手权的三井寿,32分5助攻4篮板,总决赛MVP。

竞技体育就是这么单纯得冰冷无情,胜利就是一切。

两个人的国中时代与飘落的樱花一样消散在了空中,藤真健司与花形透,一同走出了翔阳国中篮球部,转向高中部。然而令两个人都始料不及的是,他们没有遇上教练——高中部的老教练在全国大赛后选择了辞职,外界风传是与学校的建队理念不合,双方以全国大赛的战绩为赌注,愿赌服输。

但藤真说,其实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复杂,那个老人只是累了。他曾带领球队赢得过冠军,也曾看着球队日渐衰落而束手无策。高中篮球的更替周期远比职业联赛来得快,学生们一批批的来,一批批的离开,而他永远站在原地。

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对手,而是时间。

那个秋天,没有人知道翔阳的未来是什么。当花形来到球馆时,看到那些年长的前辈们大多无所事事地投着篮,或者干脆坐在场地边上发呆。很多人还没能从失败的沮丧中走出来,他们今年甚至没能打进全国大赛的决赛圈。

直到一声刺耳的哨声划破球馆上空沉闷的空气,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只见藤真健司拍着球慢慢走到球场中央,清了清嗓子:“诶,那我们开始练球吧!”

 

“那个,藤真……”

“嗯?”

“你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什么法子,单挑?”

“是……”

“这不是很正常吗,”藤真吸了一口面条,夹起一块叉烧肉在嘴里嚼了嚼,“我们都是打篮球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简单明了?”

“我是说那个十二个人的车轮战……”花形暗暗苦笑,“你就不能分几次么?”

“哪有那个闲工夫,”藤真耸了耸肩,“全国高校选拔赛的报名就要开始了,我可不想第一年就缺席。”

“那也不用以‘输给你们当中任意一个我就退出篮球队’来做赌注吧……”

“注下的越大赢得才越大嘛,”藤真冲花形挤了挤眼,“况且只要不是牧绅一,我还是有把握的……”

说到这里,藤真停了停,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海南已经做好准备了,而我们还只有半支球队。”

“半支?”花形一愣,“你是说……”

“啊,高年级的学长们当然不会因为一次单挑失败就对我言听计从,所以剩下的,”棕色短发的少年目光一凛,“我们要从赛场上打回来。”

 

1993年,藤真拒绝了国民体育大会的邀请,理由很简单:翔阳需要重建,这个时候他不能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他带着球队一所学校接一所学校地找练习赛。大部分教练面对翔阳的到来,第一反应是:我们居然会被翔阳挑中?第二反应则是:你们的教练哪去了?!

藤真则一副好好学生的姿态鞠下九十度的大躬,谦虚地说:我是翔阳的代理教练兼队长,请多指教。

然后他们开始打比赛,一场接一场,马不停蹄。

日后花形回想起这段时间时,他总会说,这是我看到过的藤真最艰苦的时候。他是神奈川的后卫双璧,但从未赢得过任何实质的荣誉;他是翔阳有史以来第一个正选的一年级,但没有一个坚强的后盾来帮助他引领球队;他还不到17岁,却需要像27岁那样在球场上指挥战斗,像37岁那样在场下布置战术,像47岁那样找出各个位置上球员的优点和软肋,安抚每个人的情绪。他只有四个同样年级的队友,只有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得分点,面前是无数想要击倒他而扬名立万的对手,背后是时刻准备逼宫的高年级生。他没有任何的退路,只有不断地向前,向前,一直向前。

他们赢了第一场练习赛,报导是:【最年轻的球队教练?翔阳是胸有成竹还是自废武功?】

他们取得三连胜,报导是:【三连胜,翔阳新的起点。】

他们打到第七场,六胜一负,报导是;【谁来阻挡藤真健司?】

到第十五场,练习赛的最后一个对手,海南大附属。

对藤真健司来说,终点与起点,皆在这里。

即使是,没有牧绅一的海南——这个时候,神奈川的第一控卫正在代表县队与全国的豪强角力。

高头力一开始并没有把这场球赛放在心上,但藤真不同——他必须赢下海南,证明翔阳依然是那个神奈川不可小觑的强队,绿色战旗上的斗魂仍然在燃烧。所以在上半场,他开足马力,疯狂地个人进攻,半场狂砍18分,几乎凭一己之力摧毁了海南的整条防线。

这一局面让高头力有些坐不住了,半场休息时对手下单兵防守能力最强一年级新秀武藤正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即使犯满离场也无所谓,把藤真健司给我按下来——用最凶狠的防守。

于是下半场,各种各样的凶狠犯规接踵而至,每当藤真接球准备出手时,一定会有五六张手掌狠狠地拍下来,把他连人带球按倒在地。他频频走上罚球线,每一次看似波澜不惊的罚球,都在暗暗忍耐着身上各个位置的酸痛。高头力的策略非常明确——翔阳可以将我打败,但藤真健司不行。

某种意义,日后田冈茂一对翔阳的评价是正确的,他们的确需要一个老到的教练来引领全队——但他只说对了一半。并不是因为藤真在场上便会失去冷静,而是因为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太好以至于他做不了那些“肮脏”的决定——相比运筹帷幄的安西光义、诡计多端的高头力、算无遗策的田冈茂一,藤真健司缺少的,是“最大限度利用比赛规则”的诡谲。

他太想光明正大地赢下比赛了,只是个太过单纯的好孩子。

比赛进行到最后,两队依旧紧咬比分,但这一次,藤真没有让胜利从指缝中流走。就像无数次重复训练的那样,花形透在弧顶做高位挡拆,防守花形的中锋压了上去,一前一后两个人紧紧贴住藤真的突破空间。花形向反方向跑动,扯开了空位,用眼神示意藤真:把球给我。

但藤真没有选择传球。

他强行起跳——迎着劈头盖脸扑过来的防守人——把球抛向篮筐。

球滑筐而出,但裁判的哨声在同一时刻响了起来,海南防守犯规,罚球。

第一罚命中,追平。

第二罚命中,反超。

——翔阳自2-0开局后,全场第一次领先。留给对手,0.5秒。

随着海南勉强出手不中,裁判哨声响起,全场比赛结束。翔阳高中VS海南大附属的练习赛,翔阳81:80海南赢得胜利,藤真健司打满全场,砍下37分13个助攻8篮板4抢断1盖帽的逆天数据。当确定计时器上的数字归零后,他慢慢走到花形的身边,身子轻轻地靠了上去:

“我今天好累……”

【我是这支球队的控球后卫,赢球是我的义务,输球是我的责任。就是这样。】

然后,这个176cm的控卫被休息区中冲上来的翔阳球员们抛在空中,一次,又一次。

 

“现在,我们有一支球队了。”

回学校的路上,他对坐在身边的花形只说了一句话,然后便靠在窗户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神奈川体育报纸的头条,不约而同地报导:

【斗士翔阳,归来!】

 

 

宿敌就像是镜子,能照出自己身上所有的缺点,并促使自己奋进——花形透相信这句话。

高一冬天的全国高校选拔赛,翔阳遇上了湘北。一年级的先发中锋赤木刚宪在篮下所向披靡,各种霸气的扣篮、正面半勾手、转身擦板,应有尽有。他的体型比花形强健太多,以至于花形必须通过不断的绕前和倚靠队友的夹击,才能稍微限制他,在防守端消耗了太多的精力,进攻端迟迟无法打开。

但一个赤木刚宪,是不足以击倒翔阳的。

带着微弱优势结束上半场的湘北,在下半场慢慢显出了颓势。除了赤木刚宪,只有木暮公延能时不时扔进一两个三分球,他们都是进攻的终结点,是“把握机会”的人,而“创造机会”的人——毕业于武石国中的三井寿,1992年县内大赛的总决赛MVP,因伤缺席,不在阵中。

藤真在下半场重新接管了比赛,他与花形标志性的高位挡拆无人能解,赤木的脚下移动慢,防守面积只能保证三秒区,花形频频拉到罚球线附近进行中距离跳投,终于找回了手感。安西光义叫了暂停,改变了防守策略,让赤木在防挡拆后更积极地向外扑出,但无法限制藤真手术刀一般的突破。

最终翔阳以75:62波澜不惊地赢下了比赛,赤木刚宪表情落寞地走下球场,坐在休息区里拿过一条毛巾盖在头上。那样有些孤单的背影花形却很熟悉,这些年他无数次在藤真的身上看到。

赛后两队的教练依照礼节在场边握手寒暄,藤真健司面对比自己年长50岁的前国手,多少有些拘谨。安西教练却很随和,言语中尽显长辈的气度与和蔼:“你的球队打得很不错,藤真教练。”

“感谢您的指导,安西教练。”

“现在的湘北还不是翔阳的对手,不过,翔阳的对手也不是湘北吧?”

“……”

“我很期待你们与海南的对决,藤真君。”

 

后来,那场比赛的录像带藤真反复看了很久——就像一个真正的教练一般,或许是安西光义的那句“藤真教练”在某种程度上给了他很大的认可——在战术板上一个回合一个回合地推演。花形一个人在球馆中练完100组各个角度的中投后,发现录像室的灯还在亮着。

“还不走吗?”他走进录像室,将一听罐装可乐递给仍聚精会神看着录像的藤真。

“啊……谢谢,”藤真接过可乐,朝他笑了笑,“跟赤木刚宪的对决感觉怎么样?”

“完全落于下风啊,”花形叹了口气,坐到了藤真的身边——他已经长到191cm了,比身边的队友兼教练高出一个头,“虽然不想承认,不过他的基本功非常扎实。”

“防挡拆的时候我们的脚步还是慢了点,你看看这里,”藤真拿起遥控器倒带回放,“木暮公延的这两个三分,其实脚步并不快,但我们的人没有跟上。”

“的确……”

“这个球……这个是你防的吧?”藤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抱歉,我动作慢了……”花形的脸微微一红。

“我不是责怪你,”棕发的少年宽慰道,“赤木这个掩护的质量很高,你要保护篮下,也不可能太往上扑。对没有三井寿的湘北,这倒不是什么问题,但若是对上海南……”

藤真的话停住了,陷入了沉思中。花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比赛录像,直到结束,电视上呈现大片大片的雪花。

“牧绅一……”

他看到藤真的双眉微微蹙在了一起,嘴唇轻轻翕动着:

“我该,如何阻止你呢……”

 

时间从1993年的12月不声不响地滑到了1994年的1月,冬季选拔赛的关注度不如夏季那么高,似乎也影响到了球队的热情。整个赛程始终不温不火,让花形觉得跟湘北的那场较量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比赛。

赤木刚宪是真正热爱篮球的人,他能感觉得到。

与陵南的比赛是之后少有的“还像样”的比赛,某种程度上也能看出神奈川县高中篮球水平整体的青黄不接。陵南的主力中锋鱼住纯是比赤木刚宪更高大的怪物——但与湘北的那场较量让藤真找到了对付这种巨人的办法:造犯规,迫使他下场。于是开场不过十分钟的时间里,翔阳的外线突破手们频繁向内线发起冲击,花形更是凭借自己的脚步移动优势造了鱼住一个进攻犯规——早早三犯的巨人一脸郁闷地走在了板凳席上,失去了内线擎天柱的陵南,纵使是田冈茂一也变不出什么戏法了。

然后,几乎是没有悬念的,县内循环赛的始终保持全胜战绩的两支队伍,海南与翔阳,在最后一场会师。

藤真在赛前做了很长时间的动员,认真布置每个人的对位与防守策略。球队走出更衣室时,一年级的双子星走在最后面,花形低下头看了看身边的藤真,发现他的脸一直绷得紧紧的。

“藤真?”

“……”

“藤真?”

“……啊,怎么了?”

“这是我要问的吧,”花形顿了顿,“你很紧张?”

“怎么会……”藤真笑了笑,表情却很勉强。

“我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但藤真,你不需要这样勉强自己,”花形斟酌着用词,“海南……是与其他球队不同的对手,我们已经拿到全国赛的资格了,这场比赛不如放手一搏……”

“花形,你……”藤真一时愣住了。

“你很想打倒牧绅一吧?”花形觉得自己的语速变得快了,情绪也有些激动,“我会帮你的,我们所有人都会帮你的!”

“……傻瓜,”愣了半晌后,藤真终于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我明白你想说什么,谢谢。”

“藤真……”

“在场下,我是球队的教练,我的责任是为球队制定出最好的策略去打倒对手,而不是由着某个球员的性子乱来,”高一的少年用远胜于年龄的成熟语气说道,“嘛……我也没资格这么说,自己就是个反面教材。”

“所以……”

“所以,”两个人肩并肩地从球员通道中走出,藤真扬起脸,注视着已经被观众的热情点燃的球场,缓缓说道,“我们好好,赢下这场球。”

 

海南VS翔阳,牧绅一VS藤真健司,“神奈川的后卫双璧”的两人高中时代的第一次正面对决——如果说这个冬天的赛场上还有什么能吸引观众的眼球,那无疑是这场比赛了。

刚刚从国民体育大会归来的牧绅一无疑是黄袍加身的帝王,他刚刚率领神奈川县队在国体打进四强,创造了历史最佳战绩,并成为整个赛事的助攻王。由于他的存在,神奈川县队的整体攻击效率上了两个档次,几乎所有的教练在赛后都对他赞誉有加:他是日本篮球的明日之星。

而藤真健司,那个从国中时代就一直与牧绅一争夺“神奈川第一控卫”之名的藤真健司,那个以高一新生的身份加入翔阳篮球队摇身一变成为教练兼队长、带着球队练习赛十五战十四胜让媒体高呼翔阳归来的藤真健司,又一次,站在了与牧绅一对立的位置上。

近万人的场馆座无虚席,各大体育媒体纷纷来到现场,希望能第一时间拍到二人触球的照片。两所学校的拉拉队更是卖力地为球员摇旗呐喊,助威声震耳欲聋。

然而比赛一开始,所有人都大跌了眼镜——

藤真健司压根就没有跟牧绅一对上位。

——我的身高是劣势,直接对上牧的话,被他单吃就很被动,所以防守需要错位,用小前锋去盯防牧,我负责海南的得分后卫,3、4号位的防守人随时准备对牧包夹,绝对不允许他突入到三秒区内!

2-2,4-4,8-8,12-12……两支球队你来我往,紧咬比分,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旦投篮不中,只留花形一人负责争抢篮板,2、3、4号位的人立即退防落阵地,我负责在中场逼抢延阻,总而言之一句话:不给海南任何快攻的机会!

所有的球几乎都停留在半场阵地中,失去快速的转换进攻,即使是牧的操盘也显得很费劲,而且他始终面对着两个人的防守,即使是突破到内线,还有花形这最后一道防线。

——给他们空位三分,给他们中距离,如果海南有本事打败我们,那就让他们来好了——除了牧绅一。

半场结束,结果出乎所有人意外——45:44,翔阳领先1分。

走回更衣室前藤真朝海南的休息区望了一眼,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这算是练习赛时的有来有往,高头教练。

 

“大家打得很不错,下半场继续保持!”

更衣室里,藤真拍着手为球员们鼓着劲。花形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看着藤真的身影,恍惚中回到了国二时,藤真第一次叫上他走进球场的情景:稚气未脱的男孩不顾教练和前辈的抗议,向空中刺出一拳:

【我们来好好打比赛!】

他只是个高一的新生,但他已经担当下来了——从教练到球员,从场下到场上,所有的一切。

不会有人比藤真健司更想击败牧绅一。

但翔阳需要击败的,是海南。

赢球的是MVP,输了的,只是败者与数据刷子。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单纯得冰冷无情。

那么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相信他。

 

下半场的比赛依然难言好看。高头力改变了策略,让牧改打大前锋的位置,频频在低位进行单打,但效果仍未好转。翔阳本就是以防守见长的球队,联防下的铜墙铁壁没有一手精准的三分球几乎很难打穿。牧的传球依然精准,被夹击时总能找到空位的队友,但「传球」和「组织」,本质是不一样的。

海南的发动机被掐住了,像是驶进了沼泽地的赛车,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出来。

常规时间战至75平,海南策动最后一攻,牧在弧顶突破遭遇夹击分球到外线,但翔阳的防守轮转及时逼了上来,海南强行出手三分不中,双方进入第一个加时。

第一个加时的较量更加趋于白热化,由于体能的下降,两队频频打铁。结果仍未分出胜负85平后进入第二个加时。

球场的气氛快要凝固了,赛前从未有人想到这场比赛会打得如此艰苦。后卫双星的对决本该火星四溅,但实际上,两支球队是在拼刺刀,拼到最后一口气,拼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第二个加时中,双方的球员已经发生了变化,两边各有两名球员五犯离场,花形背着四次犯规仍坚持在场上。战至最后24秒,翔阳91:92落后1分,但还握有可能是全场比赛最后一次完整进攻机会。

球交到藤真手中,他擦了擦汗,用力压下胸口的沉重感——他已经打了48分钟了,筋疲力尽。牧绅一与他对上了位——这是比赛中少有的几次对位——同样也已经打到弹尽粮绝。

棕发的少年看了看表,把时间压到了10秒以内,然后开始发动进攻了。他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手也酸得厉害,胸口频频的喘气让他的视线有点晃——但他的脚步依然很稳。花形移动到了正面弧顶,这是他们配合了无数次的挡拆,他绕过花形,海南的中锋逼了上来,他的突破路线被封住了。

然后,当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自己攻击篮筐造犯规时,他把球轻轻抛了起来。

皮球越过防守人的头顶,飞到了花形的面前,他一踮脚拿到了球,正面的防守空了,弱侧的补防已经来不及了。

赢了!——那一瞬间,砍下26分的花形透脑海中只有这一个词,他之前已经在同样的位置7投7中了,那么这就是最后锁定胜局的一球。

他抬手,起跳,轻扬指尖,球回旋着飞了出去

 

“比赛结束!”

裁判的哨声响了起来,这场鏖战了近三个小时的拉锯战终于结束了。

海南的球员慢慢地向场下走去,他们都累坏了,没有人愿意再多说一句话。

而翔阳的球员,则久久地站在场地中。

所有人都凝望着记分牌,藤真,花形,每个人。

翔阳91:92海南。

最后一次进攻被牧绅一封盖了下来——181cm的控球后卫,放弃了自己本来防守的176cm控卫的突破,飞身盖掉了191cm中锋的中投。

翔阳输了。

藤真健司败给了牧绅一,他几乎赢了全场,却输在了最后一秒。

成王败寇。

当牧走过藤真的身边时,海南的王牌停了下来,沉默了几秒钟,说道:“真是令人难忘的对决,藤真。”

“你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怪物呢,牧……”翔阳的核心淡淡地笑了笑,目光仍停留在球场上的记分牌上。

“和你一样,普通的高中生,而已。”

 

 

总有人说命运女神会垂怜那些勤奋努力的孩子,但花形透始终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至少他亲眼目睹了命运女神的嘲弄,一次一次,屡试不爽。

神奈川的媒体把牧绅一和藤真健司自1993年开始的——甚至可以追溯到1991年——针锋相对定义为“双璧时代”,颇有些NBA里的张伯伦VS拉塞尔,魔术师VS伯德这种双雄争霸的味道。不少后来的孩子正是听着两个人的传说,看着两个人打球的录像带而爱上了篮球。但作为最近见证人的花形透,却对这种说法始终表示怀疑。二十年后,2013年他在接受相田彦一的采访时,很直白的表达了这种疑问:

“‘双璧时代’真的存在过吗?”

张伯伦战胜过拉塞尔,伯德战胜过魔术师,被并称为双雄的两个巨星,他们都已经用各自的方式证明了自己。他们是NBA历史的50大巨星,他们先后加入了奈尔斯名人堂,他们的恩怨情仇用一本书都述说不完,他们自己,就是那个时代篮球潮流的缩影。

那么牧绅一与藤真健司呢?

前者是神奈川当之无愧的王,一次次率队登顶县内冠军,一次次率队冲击全国冠军。有牧绅一在,海南的“常胜”旗就飘扬不倒。他是球队最好的黏合剂,一个人可以胜任五个位置,所有球员都敬佩爱戴他,所有教练都对他赞誉有加。

而后者呢?一次次挑战王的威严失败,一次次只能以第二的身份出征全国赛。藤真健司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却永远无法在牧绅一的面前取得一场胜利。他有天生的短板,无法对位防住身体强壮型的后卫,以新秀身份身兼队长和教练让高年级生心存芥蒂,而教练们在谈论他是除了称赞的话之外,总会补充一句“但是……”。

但是什么呢——藤真健司得到的关注度绝不亚于牧绅一,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证明过自己,他是神奈川的「第二」控卫,而不是「最好之一」。

他还没有做到「最好」——因为牧绅一,他穷尽国中与高中的六年时光,都没能做到「最好」。

“如果说牧是那个时代的比尔·拉塞尔,那么藤真,只是埃尔金·贝勒,”花形对相田说,“或者说,如果牧是乔丹,那么藤真只是德雷克斯勒、斯托克顿、巴克利……”

“巴克利打的是大前锋……”相田提醒道。

“我不是说球场位置,而是说,他们都没能真正翻越那座高山——或者趁对方离开后赢得冠军,或者就干脆,永远未能为自己正名。”

“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尊重,他们同样是那个时代的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不是吗?”

“站在观众的角度当然是这样的,但若是站在他们自己的角度呢?换作是你,你愿意与一个对手交手一辈子,却永远无法战胜他,一次次冲击冠军,一次次让冠军从指尖滑落,带着无尽的遗憾,去做那些在夜空中闪闪发光的、却只是明月点缀的星星吗?”

相田被问得哑口无言,尴尬地笑了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能达到过那样的高度,很难体会那样的情感……”

“所以或许,平凡也是种幸福……”花形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关系的,我反正早就知道自己没什么篮球天赋,”相田搔了搔头发,“嗯……那么换一个问题:花形前辈觉得,藤真前辈的高中篮球生涯,他过得快乐吗?”

“……”相田的问题让花形一时语塞,他低头沉吟着,嘴里默默念叨:“快乐,吗……”

 

高二时的翔阳,或许是那三年中最好的一届翔阳。高三的前辈们还没完全退役,新的血液补充了进来。藤真和花形更加成熟,他们的阵容结构更加完整了。尽管他们仍然在县内比赛中惜败于海南,但大多媒体均纷纷报导称,这或许是翔阳冲击冠军的最好机会。

藤真一天天的变化,花形都看在眼中。他已经不再像国中时那样打“我认为正确的篮球”了,而是越来越多地打“为球队带来胜利的篮球”。如果说高一时的winter cup翔阳仍有些仓促上阵的意味,高二时他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面对Inter High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十六强战——他们即将突破前辈们留下的遗憾,开始书写自己的全国赛历程时——遇上了大阪的丰玉高中。

开局翔阳打得顺风顺水,藤真一人半场不到便砍下了20分,而且充分限制了丰玉的发挥。以跑轰打法闻名于高中篮球界的丰玉,被翔阳拖进半场阵地战,打得束手束脚,浑身不自在。眼看着分差越拉越大,领军的南烈和岸本不免显得急躁起来。

转折点发生在第十五分钟,一次防守的错位,藤真对上了南烈。前几次篮下的争抢已经让比赛变得火药味十足,藤真的贴身防守让南烈有些毛躁,一次次试探性的抢断更是让他上火,他试图让自己打的更强硬些,动作便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一个转身突破,运球的右手已经压了下来,但支起肘的左手仍举在上方,随着身体的转动,下意识地向后一甩——

那一肘重重地撞在了藤真的额头上,后者应声而倒,躺在球场上失去了知觉。

在篮下防守的花形亲眼目睹到了那个瞬间,顿时感觉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他咬着牙三大步迈到南烈的面前,扬起拳头就要朝着南烈一拳打下,若非长谷川和永野两个人死死拉住,当日倒在球场上的或许就不止一个人了。

“放开我,长谷川!这个混蛋,他竟敢……”被架住的花形仍难以压抑怒火,恨不得将近在咫尺的肇事者撕成碎片。

“冷静啊花形!打架的话球队会被禁赛的!”

冲突最终被遏制了下来,中度脑震荡的藤真被担架抬出场,送往附近的医院救治。裁判给了南烈一个一级恶意犯规,这个在花形看来有明显偏袒的判罚再次让他发怒了,近乎失去理智地冲着裁判咆哮道:

“那是个二级恶意犯规!你看不见他在打架吗?!他该滚出篮球场!”

但这种抗辩除了换来一个技术犯规之外,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失去了球队的核心和教练,翔阳再无力阻挡丰玉暴风骤雨的进攻。他们又一次止步十六强,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前的藤真和花形,坐在看台上看着前辈们在比赛后落寞的身影,当时15岁的少年对自己说:我要带着我的球队,称霸全国。

此时此刻,会有另一个少年坐在看台上,看着他们默默离开而在心里立下誓言么——当花形走下球场时他驻足眺望,却发现人潮涌动的观众席,什么也看不清。

命运女神时常会以最恶劣的趣味,翻开那张名为「绝望」的牌。

 

比赛结束后不久花形去看望藤真。白色的病房里,棕色短发的少年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电视里正在直播的IH比赛。窗开了一半,阳光暖暖地洒进房间,窗帘随风轻轻地飘动着。

“感觉好些了吗?”把全队一起出钱买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柜,花形搬了张椅子坐在了藤真的床边。

“嗯,虽然还有点恶心,不太吃得下东西,”藤真漫不经心地说,突然笑了,“看不出来,你还会有脾气这么大的时候呢。”

“……”被藤真噎了一下,花形张了张嘴,低声嘟囔道,“那群乌鸦嘴……”

“别这么说,他们可是很佩服你呢。”

“即使是现在,我还是很想揍他一顿……”

“算啦,这也是难免的事……”像是说着于己无关的事情,藤真轻轻地耸了耸肩,目光仍未从电视上离开,“你知道,媒体说今天这场比赛是什么吗?”

花形扭过头,朝电视望去,镜头恰好给到身披紫色战袍的8号球员,横眉怒目的表情看上去活像个中年人。

“‘神奈川的复仇之战’——明明没有那么好的关系,这些人真是会制造话题……”

比赛还剩不到2分钟,海南90:72丰玉,领先了将近20分,比赛已经毫无悬念地进入到了垃圾时间,丰玉举白旗投降尽遣替补,但海南仍没有收手的意思——至少牧绅一没有。

“这场球,那家伙打了40分钟的小前锋哦,”棕发的少年靠在枕头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何必呢……”

“大概就像媒体说的,是神奈川的复仇之战吧。”

“哼,也可能只是那家伙吃错药了。”

风沙沙地吹动着窗帘,带来阵阵的凉意。阳光一点一点移了过来,洒在藤真的脸上。少年双目微合的神情很安静,似乎很享受这种午后惬意的时光。

“花形。”

“嗯?”

“今年的夏天会很长吧……”

“啊,大概吧。”

“明年就要高三了……你想过毕业后去做什么吗?”

“家里人说希望我考神奈川大,我也想试试。我想去学建筑。”

“哈,那真是很了不起的梦想呢……”

“那你呢,藤真?”花形注视着病床上的藤真,“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吗……”

他没有说完,便安静地睡了过去。花形朝窗外望去,神奈川的天空晴空万里。

 

 

青春总是不经意地来,然后不经意地离开,转眼之间,花形与藤真都已经迈入了三年级的门槛,走在校园里时随时会碰到后辈们鞠躬行礼道“前辈好”。篮球队送走了一批老将,一批新的一年级生招收进来。对新晋球员进行体能测试和意向咨询时花形才意识到他和藤真已经是这支球队的老将了,时间如白驹过隙无声无息,看着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稚嫩的脸,让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和藤真刚进入篮球队的情景。

篮球队的训练与比赛仍在一如既往地进行,但对于高三的学生们来说,除了篮球还有其他同样重要甚至是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升学,比如工作,比如爱情。

临近毕业,告白的数量与成功率总是会发生质的飞越,以至于藤真也会对花形笑道“想不到我们除了篮球就是学习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力中锋,也会有沦陷的一天啊”。刚刚接受告白的花形便红着脸反驳道“你自己明明才是收到情书最多的人——全篮球队的加起来也不足你的一半——就是不肯放下架子去接受一个女生”,藤真则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说:“我没有那份精力啊。”

“一个周末陪女生看一场电影的精力都没有?”

“不是指那个啦……我已经把全部的精力都已经放在篮球上了,不可能给别的更多,这样交往下来对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事吧?”

花形无言以对,他很想说“藤真其实你不需要给自己这么重的担子”——但是他说不出口,因为归根结底,把那副重担压在藤真身上的恰恰是他们,翔阳的其他人。

尽管他们一年比一年成熟,但他们的阵容始终有明显的短板——他们的进攻远不如防守那么给力,能够为藤真分担得分压力的人少之又少,这就意味着藤真必须卯足了劲推着球队向前走。有评论说,没有藤真的翔阳只是一支普通的强队,而有了藤真,他们就具备了进军全国大赛的实力。诚如斯言。

更何况,藤真健司也不是牧绅一,不是那样可以胜任五个位置、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机器人——即使是机器人,也会有没油的时候。

“今年我想让伊藤多打打主力,他已经二年级了,去年在全国赛上发挥得不错,翔阳这些年在后卫培养上总是青黄不接,我们要是毕业了,别给后辈们留下太大的坑。”

“那你……是要压缩上场的时间了吗?”

“嗯,我会让他先发,你来帮我在场上压阵吧,”一直以来并肩作战的好友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我会在场下盯着的,一般的球队也打不穿我们的防守。”

棕发少年的脸上市一如既往充满自信的温和笑容,然而花形看在眼里却很不是滋味。我们都已经是高三生了,能在一起打球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即使这样你还要分出有限的上场时间为球队培养未来的种子吗?这样的青春,你真的觉得快乐吗?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手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好,我来帮你。”

——我们一起,好好地打这最后一年的比赛吧。

 

1995年IH赛,对神奈川县来说,或许是星光最为闪耀的一届。有四支真正意义上的强队在四进二的决赛循环赛中杀的难解难分,直到最后一秒才决出胜负。海南依旧是不可战胜的王者,尽管他们的晋级之路远比全胜的战绩来得艰辛很多,但有牧这个定海神针在,就依旧无人能撼动海南的威压。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翔阳会在与湘北的比赛中,折戟沉沙。

两年前的winter cup上,藤真带队迎战赤木孤身一人的挑战,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胜利,冥冥之中,就像是宿命的轮回。

对藤真来说,这支湘北他真正熟悉的球员,只有赤木刚宪和三井寿,赤木刚宪是源于这些年县内各种比赛的相识,已经无秘密可言,而三井寿,则完全是三年前国三时的记忆。至于其他的位置,控卫宫城良田、小前锋流川枫、大前锋樱木花道,都是陌生的面孔。仅仅凭借几场比赛的录像很难了解每个人的技术特征,而一直以海南为假想敌的藤真,也并没有把湘北完全放在心上。

赛前两队教练在休息区握手寒暄,安西光义的眼镜总是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握着藤真的手,慢悠悠地说道:“我们很强,藤真教练。”

没来由地心中一凛,藤真挤出个笑容:“我们也是,安西教练。”

 

两队上半场的交锋波澜不惊,翔阳用一贯的铁桶阵防守遏制着湘北的进攻。半场31比22,翔阳领先9分,22分也创了湘北今年参赛以来半场的最低得分。所有的进攻点都哑火,只有赤木和流川枫在苦苦支撑。

但下半场,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上半场一直默默无闻的樱木花道,下半场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了篮板王,任凭花形、永野、高野三人合围,都没法从他手中抢到篮板球;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被长谷川全场盯防的三井,在筋疲力尽之时突然手感爆发,三分球连投连中。二年级的伊藤卓已经控制不住场面了,藤真适时地叫了暂停并亲自披挂上阵,一度稳定了局势,拉开了比分,但很快又被追了上来。

藤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所有人在一瞬间都不会打球了——跑出了战术、拉开了空位、获得了机会,但就是所有人都投不进了,即使你归结为体能出现了问题,也很难解释这种全面的得分断电。

花形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因为被湘北紧咬比分而让所有人——包括藤真——失去了冷静?他们不该在这种地方倒下,他们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翔阳只有一个对手海南,而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一年。

不能输!

或许是被太过强烈的求胜欲乱了心智,当樱木花道——那只下半场上蹿下跳无所不在的红毛猴子——风风火火地运着球冲向三秒区时,花形竟然没能控制住身子起跳了。197cm的中锋颇有些绝望地去盖那个球,却被硬生生地撞倒在地——他甚至连球的边都没碰到。

裁判的哨响了,进攻犯规,樱木花道犯满离场。但真正惊愕的并不是湘北,而是翔阳。花形有些木讷地从篮下爬起身来,他不明白这个球为什么会被吹进攻犯规,他已经起跳了,没有在篮下站住,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阻挡,理应吹2+1。

连裁判也看不下去了吗?

但即使是这样,翔阳的士气散了。最后一攻,面对他们平日里无数次演练过的联防,藤真竟不知道该如何进攻,把球鬼使神差地交给了三分线外准备做挡拆的花形。时间即将走完了,他不得已仓促出手,不出所料般,球滑筐而出。

比赛结束,翔阳60:62湘北,神奈川的两强之一,藤真健司率领的翔阳,意外爆冷输给了湘北,从而无缘IH全国决赛圈。球员们慢慢退场,唯有藤真仍一脸难以置信的站在球场中,仿佛中了美杜莎的石化,一动不动。

输了?

在这样一场本来无足轻重的比赛中,输了?

与海南,与牧绅一的对决,还未开始,便结束了?

他猛地弯下腰蹲了下来,伸出左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嘴。他快要崩溃了,那根从国二时就紧绷的弦就要断了,命运女神再次以最恶意的趣味给藤真健司的青春岁月下了判决书: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败者,他甚至失去了最后一次自我救赎的挑战资格。

花形冲到了他的身边,蹲下身子按住了他的肩膀,朝他大喊道:“藤真!”

没有反应。

“藤真!”

没有反应。

“藤真健司!”

花形透近乎咆哮般地揪着藤真的球衣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一直以最自信的笑脸迎人的棕发少年,此时此刻如失去了至宝的孩童般,眼中满是泪水。

“我们还有winter cup,我们还可以再来一次,我们的青春还没有结束!”

“花……形……”

“再来一次,藤真!我们还有机会再来一次!”带着黑框眼镜的高大中锋,朝四周围过来的队友喊道,“我们再来一次!Winter cup,再来一次!”

【……winter cup?】

【是啊不是还有winter cup吗。】

【这球输得太窝囊了,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队长。】

【教练,再来一次吧!】

【是啊教练,再来一次吧!】

【再来一次!】

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把藤真围在中间,几分钟前刚刚遭遇失败的阴影仿佛一扫而光了。藤真有些呆滞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了花形的脸上。

“花形……”

“再来一次吧,藤真,”花形伸出手,张开五指做出个击掌的姿势,“我们再来,好好打一场比赛。”

藤真看着花形的手,许久,终于露出个难看的笑容,抬起手轻轻地拍在了一起:

“我身边的队员,全都是一群大笨蛋……”

接着他低下头,抵在花形的胸口,任由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在球场的地板上。翔阳的队员们围成一个圈,高举起双手,迎接沉寂了片刻的观众席上,爆发出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1995年秋天的国民体育大会,藤真终于三年来第一次代表县队出征——第一年他正在为重建翔阳而率队四处奔走打练习赛,第二年由于被南烈的那一肘打伤,多多少少留下了些后遗症,很长时间都没能参加剧烈的运动和练习。这一年,终于圆梦。

尽管大多数高三生都谢绝了邀请,神奈川县还是排出了以牧绅一、藤真健司、仙道彰领衔的梦之队,在全国大赛上大放异彩。待在家中复习功课准备报考神奈川大学的花形透,在电视上看到了藤真健司的身影——这或许是他第一次与牧绅一不用以对手的身份站在球场上,尽管两个人从未接受过长时间的集训,但配合的默契远远超过了其他组合。多年的争斗已经让他们对对方的一切都知根知底,从那一次次的击掌中也能看出,他们都由衷地敬佩着对方。

也许他们本该成为队友,只是命运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让他们不得不始终以对手的身份,在对方心中留下印记。

是好,还是坏呢?

秋天过后,接踵而至的便是冬天的winter cup。尽管面临次年2月份的正式考试,但花形透依然不顾家人阻挠地按时来到了学校的球馆,换上球衣,做了简单的热身运动后,便开始篮下脚步的练习。

门开了,伊藤卓走了进来,向花形打了个招呼。接着是长谷川一志,永野满,高野昭一……整支翔阳队全部集中在了球馆,最后走进来的是他们的教练、队长以及领袖,藤真健司。

“让大家陪着我疯,实在是,非常抱歉!”棕色短发的少年走到球馆中央,向列队整齐的队友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无人回答,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事:他们伸出手叠在了一起。

藤真最后一个将手放了上去,就像每次比赛前,他们走出更衣室时必须做的仪式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地向下一压:

“翔阳,必胜!”

“哦!”

 

那年的winter cup,神奈川县的比赛其实已没有悬念。海南失去了牧绅一和高砂一马,正处在新核心神宗一郎与清田信长接班的阵痛中;湘北的赤木刚宪也退役了,尽管有三井寿领军,但失去了队魂的湘北如同被拔掉了獠牙的狮子,丧失了争冠的霸气;相比之下陵南的影响最小,但内线少了鱼住纯,在攻防两端都大打折扣,纵使仙道本领通天,也独木难支。

与海南的那场决赛,由于少了牧绅一使比赛的故事性大打折扣,但场面上并不难看。那场比赛,与其说是藤真的复仇与正名之战,倒不如说,他终于能够第一次,完完全全,无拘无束地去享受一场比赛了。他尽情向观众展现着篮球运动的美,各种变向突破、急停跳投、快攻扣篮、远射三分、脑后传球、背后运球……等等等等,他把自己武器库里所有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施展了出来,仿佛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藤真健司是与牧绅一一样,神奈川不世出的篮球天才,他的遗憾,或许仅仅是因为生错了时代。

一时瑜亮。

比赛的最后,藤真运着球走过半场,距离结束还有不过15秒,翔阳已经领先了海南12分,大局已定。第一次,他不用在与海南的比赛中,刺刀见红地拼到最后1秒了,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到时间耗尽,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个瞬间。

计时器归零的声音响彻在球馆上空,裁判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声。88:76,翔阳以12分的优势赢下了与海南的对决。花形看到藤真面色平静地走到神的面前与他握手,拥抱,就像是结束了一场很普通的练习赛一样。

他们期待这场胜利实在是太久了,但当胜利真正到来时,所有人都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激动。或许是因为缺少了牧绅一的海南并不是完整的,翔阳并没有真正战胜那个巨人,他们只是把对手,交给了时间。

会觉得遗憾吗?

他看到藤真扬起脸,长久地注视着看台上的某处,于是他循着藤真的视线望去,但那里除了一扇敞开的门,什么也没有。

赛后,翔阳的队员们一起举起了winter cup神奈川县赛区的冠军旗,在无数的记者和媒体面前合影留念。藤真像往常一样,以教练兼队长的身份接受媒体采访,他说:“我遇到了一群非常好的队友,我们一同战斗,一同流汗,他们是最棒的,他们配的上这份迟来的殊荣。我为他们感到骄傲。”

他停了停,接着补充了一句:“祝大家平安夜快乐。”

1995年12月24日,平安夜,翔阳夺冠。

 

如果故事以这样的方式结尾,或许一切都很圆满吧。

只不过两天后,12月26日的中午,花形接到藤真的电话:“下午有空陪我随便走走吗?”

所谓的“随便走走”,其实不过是他们上学时必经的那条商店街。前一晚下了雪,地上和屋檐上都积了薄薄的一层。

“花形。”藤真停下脚步,回过头。

“怎么?”花形也停了下来,问道。

“就这样,到此为止吧。”

“什么……到此为止?”

“Winter cup,”藤真的语气平静得如同神奈川的海浪,“高三生不用参加后面的全国大赛了,你们安心准备考试的事情吧。”

“……哈?”反应过来藤真在说什么,花形一时愣住了,“不,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再来一次……”

“已经可以了,花形,谢谢你。”

“藤真,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我的父母吗?”花形有些急了,按住了藤真的肩膀,“真的没有关系的,如果大家不愿意早就走了,我们都是真心想再打一次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自愿的,长谷川、永野、高野……”藤真的脸上露出淡然的笑容,“所以我才不能让你们继续跟着我疯了。”

“我不明白……”

“我已经准备报考杜克大学了。”

爆炸性的发言让花形愕住了,他定了定神,有些不太愿意相信地问道:“杜克……是美国的那个?”

“对。全美最好的篮球名校,NCAA的常胜之旅,我想去那里,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藤真一字一句地说着,平和的神情只是在静静地陈述着事实,并没有在炫耀或者宣告什么。

“即使是这样……”花形的脑子有点混乱,努力思索着,“我们也可以打完最后的比赛……”

“你们的话,还有比篮球更重要的事吧?”藤真打断了花形,“你不是想成为一流的建筑师吗?”

“……”

“长谷川想做个律师,永野想去做考古学家,高野则是银行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藤真仰起脸,望着湛蓝的天空,“而我,篮球就是我的全部,所以我想到更大的舞台上去比赛,去亲身参与到世界最顶尖的篮球比赛中,有朝一日能够站在真正的世界之巅。”

“藤真……”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带着二年级和一年级的新生去参加winter cup,让他们早一点接触这样的大赛,能更有利于他们的成长,你和长谷川他们,也为自己更远的梦而努力吧。”

“那我们,称霸全国的梦呢……”

花形觉得自己的胸口很堵,声音也似乎有些哽咽了。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藤真健司也许真的要离开了,五年前他第一次跟随着藤真走上球场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然而转眼间,他们的人生轨迹将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了。

结局到来的时候,除了主人公之外,没人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他看到藤真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脸,用他无数次见过熟悉笑容,说道:

“这些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做了这个美丽的梦。”

 

【有一天,带着我的球队,称霸全国。】

 

他们走到翔阳高中,并没有走向平日训练的球馆,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国中部,命运的齿轮转动的开始,他们回到了那个篮球场。

有个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场边喊着口令,指挥着那些稚气未脱的国中生做着一遍又一遍的基本功训练。藤真走了过去,向那个中年男人谦卑地鞠了个90°的大躬:“內藤教练。”

中年男人听到声音,扭过头来,惊讶地说道:“藤真?还有花形。”

“您好,教练。”

“你们好,”中年男人明显有些局促,搓了搓手,“你们不是要准备全国赛了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还有些时间,来看看內藤教练,还有我们的后辈们,”藤真望了望正在训练的球员,“今年招的新生怎么样?”

“一般般,虽然很勤奋,但天赋这种东西,仅仅靠勤奋是换不来的,”中年男人笑了笑,“向你们这样有才华的球员,不是年年都有的。”

“有才华的球员,吗……”藤真喃喃自语道,突然后退了一步,又一次以最郑重的方式,深深地鞠了一躬,“过去不懂事,给球队和內藤教练添了不少麻烦,真的,非常对不起!”

一直沉默不言的花形愣住了,他没想到藤真特意来一趟国中部就是为了一句道歉——同样惊讶不已的还有中年男人,但很快,他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藤真的肩膀:

“这些年,为了翔阳,辛苦你了,藤真。你做得很好。”

 

【我们这打得究竟是什么球?!】

【你听我说!】

【换人!】

【我们来好好打比赛!】

 

【我今天好累……】

 

刹那间,记忆像潮水般涌了上来,花形觉得自己的鼻子在发酸,视线也一瞬间变得模糊了。朦胧之中他隐约看到藤真的身影在微微晃动,却不知是真的,还是光线带来的错觉。

 

【我是这支球队的控球后卫,赢球是我的义务,输球是我的责任。就是这样。】

 

走出校门时已经是日影西斜。他们走到一个分岔路口,两个人的家在不同的方向。

“那么,就在这里分别吧,”藤真抬起手,像每天习惯性的告别一样,“再见,花形。”

花形静静地看了藤真几秒钟,抬起手,轻轻地击了一下掌:“再见,藤真。”

然后,他目送着藤真转过身,朝与自己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夕阳斜照,在这个不算太高的棕发少年身后拉下越来越长的影子。

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击掌了吗?

他凝视着那个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即将消失在街道转角的前一刹,他咬了咬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地喊道:“藤真!”

身影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进了NBA的话!”花形把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我就为你建一座,世界上最棒的主场球馆!”

他看见那个身影,慢慢地抬起左手,就像他们每次发动进攻时那样,伸出食指,指向天空——

一言为定。

然后,那个身影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花形透终于明白,他与那个总是在追逐着风的少年,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已经永远、永远的,结束了。

 

【你叫……什么名字?】

【……花形,花形透。】

 

 

 

 

 

 

 

 

 

 

『尾声』

1998年7月,神奈川大学。

吃完晚饭走回宿舍的高个子眼镜男,在门口被宿管员叫住了:“花形透,有你的信件。”

“啊,谢谢。”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朝对方笑了笑,接过递过来的一大叠信件,向楼上走去。

回到宿舍后他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了书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一封接一封地拆。

这是花形透在神奈川大学建筑系的第三年。那个冬天之后翔阳的队友们便各奔东西,为自己的梦想和未来而奋斗。他如愿以偿地考进了神大建筑系,每天为各种各样的设计图从天黑忙到天亮。尽管很辛苦,但过得很快乐,毕竟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偶尔会打打篮球,但没有加入学校的篮球队,队长亲自出马苦口婆心地劝了几次,均被他婉言谢绝,也只好遗憾作罢。当有人问他过去在高中打得那么好为什么到了大学要荒废掉时,他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并不多做什么解释。

与昔日队友们的联系一直在保持着,通常采用的方式便是这种书信。他们总是时不时给对方汇报一下自己近期的情况,吹吹牛皮扯扯淡,就像过去他们每次打完比赛后,在拉面馆里聚餐时那样。

时间正在把回忆一点点地冲淡,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走着,没有人停留在原地,大家都过得很好。

他一边翻着信件,一边会心地微笑着,直到最后一封。

这是一张明信片,邮戳上写着英文,他仔细看了看,Salt Lake City,盐湖城。

像是某种咒语的暗示般,花形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慢慢地把明信片转过来,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洁白的背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在这里,看到了神迹。

 

#Vocal:17 seconds from game 7 or from championship No.6…Jordan..open! Chicago with the leads! Time out Utah!5.2seconds left! Michael Jordan running on fields!#

1998年,总决赛,第六场,盐湖城三角洲中心球馆,迈克尔·乔丹晃倒拜伦·拉塞尔,投进制胜绝杀。公牛王朝的第六个总冠军,以及更伟大的,第二个,三连冠。

八年六冠。

 

花形闭上眼,却仿佛看见了,在无数气球、彩带、礼花喷洒的球馆中,当无数人为上帝降临凡尘的神迹所折服时,在人群之中,有个来自遥远东方的男孩子,黄色的皮肤,略显瘦弱的身材,正同样为那一载入史册的完美绝杀而泪流满面。

你已经到达梦想的彼岸了吗?

你依然在球场上奔跑着,挥洒着汗水与青春吗?

你遇到了更好的教练、更好的队友了吗?会有另一个大个子跟你在球场上做各种各样的配合,告诉你他最擅长的得分方式和最习惯的进攻位置吗?

你过得快乐吗,藤真?

 

“花形,晚上的讲座,你去不去听啊?”

舍友的喊声传来,他睁开眼睛,朝对方笑了笑:“我一会儿就过去,帮我先占个座吧。”

“你过得快乐吗,藤真?”

他回过头,把那张明信片放在写字台上,靠在台灯的旁边。那里还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十二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身穿着绿色的球衣,举着一面印有“优胜”字样的旗帜,对着镜头堆满幸福的笑容。

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但每个时代,都会有热爱篮球的孩子们,在球场上追逐梦想。

也许很多年后,他们会记起,在更久远的过去,有一群与他们同样少年,为了同一个梦,流过汗水和眼泪,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从开始,走到最后。

这样的青春,快乐吗?

他站起身,轻轻地抚过相框。然后从书架上取下教材和笔记本,走出了房间。在走下楼梯时,花形透停下脚步,向天空中望去。

夏天的夜空中,无数的星辰正熠熠生辉,与一轮皓月交相辉映,描绘着夜晚最美丽的风景。

 

================我是后记的分割线===================

我对《灌篮高手》这部动漫作品的情感一直很微妙,最初接触到它的时候自己还刚刚上初中,打篮球连三步上篮都还不会。转眼间,已经过去了14、5年,从对篮球什么都不会到练成个半吊子,代表班级出战,抢枪篮板打几个背身,可以说,我同样是那一批,被《灌篮高手》所吸引而走进篮球场的男孩子。

但同样的,这些年一直跟着老爸看NBA,从乔丹和马龙的两次总决赛大战,到OK组合称霸江湖,然后是马刺GDP的银黑战舰,再是阿德尔曼国王的普林斯顿、底特律活塞的草根称王,姚明麦迪魔咒般的季后赛第一轮,凯尔特人三巨头,OKC雷霆三少的崛起……

高水平的比赛看的越多,回过头来再看SD就觉得井上在剧情的构建上仍过于偏重主角光环和单打独斗,少了很多战术层面的东西,以及一些,之于篮球更本源的东西,比如地板流。

因此,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完成这样一篇同人,事实上,由于时间久远且最开始没有仔细查阅设定,现在的成文与最初的构思已经截然不同。然而,当我真正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时,才发现,那些漫画中的追风少年,也许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中,尽管那些比赛有这样那样的缺陷,用某著名篮球评论员的话来说就是“这不合理啊”,但他们都是热爱篮球的孩子们,他们在球场上挥洒青春与汗水,为每一个球拼尽全力,他们就是我们,他们也同样是那些在NBA的赛场上,为胜利而拼搏的球员们。

NBA的确是个商业的联盟,但竞技体育之所以吸引我们,是因为它的本源——对胜利的渴望,对胜利的追求——是我们所认同的人生态度。

每个人,都该为了自己的一个梦而去战斗。


几场球赛确实写的我很脑死,主要是要写得各具特色而又不能让一般读者看不明白,一些捏他部分,比如牧第一次晃开藤真绝杀,就是乔丹1998年绝杀爵士+阿里纳斯2006年马丁路德金日的绝杀,还有很多影子可以在NBA那些伟大的对决中找到。

最后,尽管它已经与我最初的构想相去甚远,但我仍想借这篇文章,向波士顿凯尔特人,绿衫军,在进入21世纪后的领袖,永远的34号,保罗·皮尔斯,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Merry Christmas.

流年

写在前面:

1、别吐槽标题了,这个人就从来不会起标题= =

2、做为一个只玩了零轨的人我已经很努力地遵循原著了Orz,法老社为啥还不出碧轨E……

3、写不好CP的人只好写无CP文,另外罗爷的正常向CP文有人能推荐一下么?

4、1984(啥?)大概可以进粉碎机了吧哈哈……反正才1.5W字(这篇没啥剧情抒情就好的也就1.2不到哦),现阶段大概无力构思更长的剧情了吧。

5、BWV 869真是绝佳的背景音乐,巴赫我爱你~。


 

亚里欧斯·马克莱因离开克洛斯贝尔时,罗伊德在车站为他送行。昔日被称为“风之剑圣”的男人收起了形影不离的长剑,只带了一只皮箱,身边是一袭淡蓝色长裙的女儿。

“滴以后也要健健康康的,跟亚里欧斯先生在卡尔瓦德幸福地生活。”罗伊德微笑着说道。记忆中那个总是坐在病床上的小女孩已经出落成端庄娴静的少女,有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嗯,谢谢你,罗伊德警官。”长发披肩的女生向他欠了欠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原以为不会有人来,没有想到是你,罗伊德。”亚里欧斯说道。

“达德利前辈本来打算来,但接任副局长的工作有很多事务需要交接,”罗伊德解释道,“不过他有话让我代为转达。”

“哦?他说了些什么?”

“‘做了犯法的事的话无论跑到哪里都会把你揪出来——阿列克斯·达德利敬上’。”

“哈哈……”男人爽朗地笑了起来,“倒是很符合他风格的送别辞。”

【前往卡尔瓦德共和国的列车即将出发,请还没有进站上车的乘客抓紧时间……】

空中传来了列车的汽笛声,广播中再一次地催促乘客登车。于是亚里欧斯提起皮箱,朝罗伊德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保重。”

“一路顺风,亚里欧斯先生,还有滴也是。”

男人牵着自己的女儿走进车厢,车门在二人背后“刷”地关闭了。列车一点点地启动加速,汽笛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拖出长长的尾音。罗伊德站在站台上,目送着列车逐渐远去,把手伸进外套中,掏出一张合影——那是一张有31个人和一头狼的“全家福”大合照。

“又少了两个人呢……”他喃喃自语道,看了看列车离去的方向——地平线的阳光中只剩下一个的点,然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罗伊德相信即使在很多年后他仍然会记得那一天——1206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标志着平凡日常生活终结:蔡特趴在客厅中打盹;缇欧对着她的便携式导力终端与约拿连线波波碰;琪雅和艾莉坐在沙发翻最新的时尚杂志;塞尔盖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中抽着烟看报纸;他和兰迪则破天荒地下起了奥赛罗棋——赌注是一张彩虹剧团的首映式门票……SSS的所有人仍沉浸在将琪雅从神子的宿命中拯救的喜悦中。

直到公寓的正门被用力地撞开,身着笔挺的军装带着贝雷帽的栗发少女一脸狼狈地冲进门来,大声喊道:“战争爆发了,快走!”

战争爆发了。

1206年秋埃雷波尼亚帝国入侵克洛斯贝尔自治州,被塞姆利亚大陆第一次全面战争的开始,然而在当时很多人并不能切身体会到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包括已经经历过一次克州动乱和碧之大树事件的SSS精英们。登上诺艾尔开来的装甲车的前一刻,一发炸弹在距离他们20亚矩的地方爆炸开来,罗伊德条件反射地伏下身子,然而夹杂着碎石瓦砾的强烈气浪还是割伤了他的脸。等到从耳鸣和轻微脑震荡中回过神来,他看到隔着一条街的导力工房正燃着熊熊大火。

“温蒂!”他失声大喊道,紧接着便被人从地上拽起来塞进了装甲车。他恼怒地扭过头,正对上诺艾尔一对充满血丝的墨色眼睛。

“有人需要帮助!”

“先保住自己的命!”

 

待在阿尔莫尼卡村附近的避难所时随处可见各种正在寻找失散亲人的无助面孔,揭示板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寻人启示,但往往真正有收获的寥寥无几。罗伊德和SSS的同伴们大部分时间待在收音机旁听着前线的战报,坏消息接踵而至,没有任何扭转战局的征兆。

第十天,他们终于听到了那个最不愿听到的声音:埃雷波尼亚帝国进驻克洛斯贝尔市,市政厅升起了黄金军马的旗帜。

克洛斯贝尔败了。

在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传出了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罗伊德感到贴在他身边的艾莉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也许是在担心她的爷爷?她已经守在收音机旁几个昼夜,却仍旧没有听到亨利·麦克道威尔的消息。

“艾莉……”

他正想说些宽慰的话,有人在他身后站了起来,走出人群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看到那人的背影时他不由得一愣,赤红色的长发,一人高的斧枪。

男人径自走到不远处正在清点物资的女军人面前,说道:“我申请加入克洛斯贝尔反帝国志愿军,诺艾尔上士。”

“……我们没有这样的番号,兰迪警官。”诺艾尔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朝他望了一眼。

“随便什么职位都好,预备兵也行,”红发的男人耸了耸肩,语气爽朗地说道,“你们现在需要人手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诺艾尔沉吟了几秒钟,点了点头:“那跟我来吧。”

然后他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军队宿营地的方向走去,身着军装的少女不经意地回望了一眼,撞上了他的目光。

那对墨色的眼睛让他的心中微微一动,仿佛在遥遥地问他:你呢?

你会选择战斗吗,罗伊德警官?

 

 

七曜历1206年秋,埃雷波尼亚帝国入侵克洛斯贝尔,塞姆利亚大陆第一次全面战争爆发。

同年11月,克洛斯贝尔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以州的身份纳入到埃雷波尼亚帝国的版图中。

七曜历1207年春,以亨利·麦克道威尔、索妮娅·贝尔茨为首的“克洛斯贝尔抵抗战线”成立,不承认帝国对克洛斯贝尔的统治权,克洛斯贝尔独立战争爆发。

同年7月,玛因茨奇袭战,抵抗战线取得了独立战争爆发以来第一次对帝国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军队士气。

同年9月,卡尔瓦德共和国宣布支持抵抗战线在阿尔莫尼卡东部地区建立的临时政府,并提供一定程度的军事支援。

同年12月,乌尔斯拉地区发生起义,但被克州政府镇压。

七曜历1208年春,东克洛斯贝尔街道大捷。

同年10月11日,抵抗战线夺回市区控制权,亨利·麦克道威尔在十字铃旗帜下向世界宣布:“克洛斯贝尔与埃雷波尼亚帝国缔结的一切从属关系皆从此作废,并自此成为独立的国家——我们将在田园与帝国作战,在山地和丛林与帝国作战,在城市街道与帝国作战,我们绝不屈服。”

……

七曜历1213年夏,塞姆利亚大陆第一次全面战争,结束。

 

关于那场战争,大多数克洛斯贝尔人的记忆停留住1208年前,因为那个时间点标志着这个自治州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尽管很多人并不清楚二者之间的差别——在那之前的两年中有无数值得大书特书的、充满英雄主义和传奇色彩的故事:老谋深算前警局科长、所向无敌的“风之剑圣”、神出鬼没的银色狼神、为理想和信念而战的年轻战士们,等等等等。他们似乎忽略了一个事实就是,抵抗组织真正对抗的敌人大多是克洛斯贝尔伪政府的部队——换言之,是他们的同胞,曾隶属于贝尔加德门的警备队。真正帝国陆军的精英部队,只占了很少一部分。

因此之后的五年,往往被人们选择性遗忘了。那些故事在前两年全部上演完毕后,等待他们的余下五年是漫长的拉锯战、在冬日的战壕中像冰封的塑像一样等待、反复地丢失与夺取领地、饥荒、疲惫、疾病、离别、背叛、死亡……所有战争应该带来的痛苦与灾难一应俱全。

某种意义上1208~1213才是真正的“全面战争”,因为被卷入的不仅仅是两个国家,而是整个大陆的全部阶层与势力:包括卡尔瓦德、利贝尔和雷米菲利亚,也包括七曜教会和噬身之蛇——甚至应该说,他们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主角。

游击士协会最先在全面战争中瓦解,这个旨在保护地区稳定和平民安全的无国界组织,在国家利益和组织原则之间终于走到了不可协调的绝地。罗伊德依然记得那对来自利贝尔的游击士情侣——艾斯蒂尔·布莱特与约修亚·布莱特——与他们告别时的一幕:独立并不意味着独善其身,全大陆的定期船都几乎已经停航,而帝国军更从几个方向封锁了克洛斯贝尔。两个人只有徒步返回国内,游击士协会的勋章已经不再是免死金牌。

“即使这样,我们还是要回去,”真红色眸子的少女带着自信的笑容,“父亲、科洛丝,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们。”

“罗伊德君,各位,等到战争结束,请一定来利贝尔作客。”黑发的少年补充道。

“嗯,祝你们好运。”这是他能够说出的最郑重的话——没有“一定能成功”的鼓励,没有“活下来”的劝诫——他们需要运气,每个人都需要运气,保佑他们不会被莫名飞来的一颗子弹击中,能够平安地等到天明的那一刻。

接待员米歇尔在1209年关闭了支部,他自称是得到了总部的撤离命令,销毁掉所有的机要文件返回列曼自治州,但罗伊德能看出他言辞背后的苦涩与无奈。在这之前协会接收了100多名在战争中失去家庭的孤儿,现在他们又要重新无家可归了。

“替我照顾好他们,罗伊德。”——这是他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罗伊德想他或许能体会那个男人的心情——这里是承载着他的理想的地方,“维护地区和平与保护平民”是个极其梗概宽泛的概念,游击士协会将其具现化了,而且克洛斯贝尔创造出了属于他们的英雄——“风之剑圣”亚里欧斯·马克莱因——然而从现在起,它们都将永远成为记忆。

第一次全面战争并非单纯的国与国的战争,吉利亚斯·奥斯本用这样一场惨烈的浩劫把七曜教会和噬身之蛇拖入到了正面决战的不归路中,游击士协会只是这两个更强大的组织在死斗中的牺牲品。

历史书上没有记载游击士协会是在哪一年归于沉寂,就像没有哪个克洛斯贝尔人能明确说出他们在何时忘记了“克洛斯贝尔的守护神”,没有哪个人还记得那对父女是什么时候离开了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除了在车站送行的罗伊德·班宁斯。

在1214年,战争真正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

 

 

特别任务支援科在1207年春即被拆解了。艾莉·麦克道威尔留在了后方帮助她的爷爷主持大局,尽管她再三强调自己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警员,能够胜任一般的战斗任务,但最终被索妮娅说服了——

“从现在开始,你需要学会去肩负比一个普通的战士多得多的责任。”

罗伊德、缇欧和蔡特则被编入到“克洛斯贝尔抵抗战线”的预备部队中,由诺艾尔·希卡上士担任他们的教官——兰迪·奥兰多除外,他直接调入索妮娅·贝尔茨直辖的别动队,由米蕾优准尉统领。罗伊德想兰迪终究是与他们不一样的人——不仅仅是跟SSS的其他人,跟阿列克斯·达德利乃至、塞尔盖·罗都不同,他挥动武器更多的是为了杀人,那柄一人高的斧枪需要饮血为生。

然而1208年克洛斯贝尔宣布独立建国后,爱普斯坦恩财团要求将缇欧·普拉托和约拿·塞德里克遣返,因为他们二人是财团重要的财产。尽管措辞令人非常不舒服,但罗伊德答应了财团的要求,并要求带上琪雅。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罗伊德是大坏蛋!罗伊德最讨厌!”

这一决定毫无意外地遭到了小女孩的强烈抗议,但罗伊德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哄她开心,只能面露歉意地对缇欧说:“代我照顾好琪雅,缇欧,我能信赖的人只有你一个。”

蓝发的少女用力点了点头,脸上却又滑过一丝忧虑:“但是,琪雅也许会很伤心的。”

“她能平平安安的就行,让她远离战场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了。”

他不愿去回想预备队遭到的帝国空军的袭击,一颗炸弹就在眼前不过50亚矩的地方爆炸——就像他们逃离市区的那一天所见到的一样——硝烟散去时他看到蔡特伏在地上,背上的皮毛已经被烧成黑色,腹部下面压着昏睡过去的缇欧和琪雅。

那一晚两个女孩哭的很伤心,撕心裂肺的声音犹在耳边,而罗伊德在害怕——他第一次承认“保护”是个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词语了,在战争面前,所有人都只是一触即溃的泡沫。

于是在1208年冬他目送着爱普斯坦恩财团的飞艇徐徐升起,一点一点加速,最后在无云的天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轨迹,消失在视野中。琪雅在飞艇的窗前向他挥手了吗?她哭了吗?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缇欧承诺会定期给他写信汇报她们的近况,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身边熟知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至于还会不会回来,他没有答案。

 

1208年以前预备队与别动队其实并无太多交集,然而在1208年之后预备队也被频频推上前线填补战线上的缺口。某次行动时罗伊德遇上了兰迪,两人照面时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然后才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生疏到连曾经习惯的击掌都变得无比生硬。他突然察觉到兰迪给他留下的印象最深的样子竟还是1206年的那个秋天,穿着米黄色大衣的红发男人扛着一人高的斧枪向宿营地走去的背影。

“话说,我们多久没见了?”那个夜晚的战壕中,罗伊德突然问靠坐在身边的男人。

“三……还是四年来着?”兰迪掐着手指算了算。

“呵呵,原来有这么久了吗……”

“时间总是比你想象得要跑的快呢,尤其是在这种日子里。”

“……那个,到现在你杀过多少人了?”他忍不住问道。

“多少?嗯……前天五个,昨天三个……”兰迪侧过头,有些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跟数字有关的东西最让我头痛了……”

“抱歉……”他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感觉吗?”

“杀第一个人时头脑中一片空白,杀到100个之后就已经完全机械化了,”红发的男人轻声笑了笑,“开始的时候会去数,数到100之后就再也数不清了……反正也习惯了。”

借着微弱的星光,罗伊德隐约能看到兰迪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不知道那笑容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累了吗?厌倦了吗?还是就像他自己说的,只是习惯了吗?

“能一直活到现在,真是件了不起的事呢……”

“嘿,说到这个,大概是靠了它吧?”兰迪在军服里翻了翻,掏出一张照片,“喏。”

“照片?”他好奇地接了过来,一看却愣住了,“咦,这是……依莉娅小姐的?”

“照的很漂亮吧?”兰迪从他手中抽回照片,举在头上对着月光,“这样看着就觉得炎之舞姬会从照片中走出来呢。”

“……要是让米蕾优中尉知道了一定会发脾气的。”

“那孩子啊,没关系,”红发的男人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真要是能活到战后,我会让她在我的怀里哭着撒上一娇的。”

“……”

“再去彩虹剧团看一场演出,去旧街区的酒吧喝一杯瓦吉调的酒……这么一想就得努力活下去了呢。”

兰迪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风轻云淡似普通的自嘲与调侃,但罗伊德却陷入了沉默。瓦吉·赫米斯菲亚,七曜教会星杯骑士团的第九位,1208年之后他便不再去想起这个名字,包括凯文·格拉汉姆、莉丝·阿尔珍特以及阿巴斯。即使他们曾经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即使瓦吉和阿巴斯也曾加入过警察局,但在【朋友】这一身份之前他们首先是星杯骑士团的骑士,在七曜教会和噬身之蛇的对决中有着不可动摇的立场。他相信那些人不会出于组织的利益就滥开杀戒,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但【很好】的人也有无法妥协的时候,否则这场全面战争不会持续到1210年,甚至更久的未来。

在战争面前,每个人都只是一触即溃的泡沫。

“话说回来,你有什么打算,队长?”兰迪冷不丁问道,用了四年前在SSS时对他的称呼。

“什么……打算?”

“战争结束后咯,继续当警察?跟艾莉结婚生子?”

“咳、你怎么突然……”

“如果真的打算追大小姐的话,我觉得还是现在放弃的好。”

“哈?”

“‘麦克道威尔’是个很重要的姓氏,反抗帝国的大旗某种意义上是靠着它在支撑着的,现在老爷子的身体每况愈下,总有一天大小姐会接过这面旗吧,而你,”兰迪顿了顿,“只是个过了气的小警察,在这件事上帮不了她什么。”

“……”

“虽然很残酷,但这种组合对军队士气来说不是件好事,队长。”

“这我当然知道……”

“不过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吧,备选的女生还有那么多,比如塞茜尔小姐,还有我们的诺艾尔少尉……”

“你在胡说些什么。”有个名字让他的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打断了兰迪的话。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跟人聊天了,一时收不住嘴罢了。”

“没跟你的战友聊天么?”

“他们?”男人换了个姿势把双手枕在脑后,“我不想去记住他们的名字,这样如果他们死了,就不需要难过了吧。”

 

那一晚两人的谈话停止在兰迪轻描淡写的一句独白上。罗伊德没有回答,他知道兰迪不需要答案,同样的心境他也有过,只是没有办法做到心如止水地拒绝。

拒绝交流以掩盖伤痛,饮鸩止渴却颇为有效的方法。

他不清楚艾莉会不会有过同样的心境。这个出身高贵的大小姐,给他的感觉却如同邻家女孩那样惹人亲近,那是不同于对塞茜尔的一种情愫——不是憧憬,而是更纯粹的喜欢,谈话时心跳会加快,牵手时脸上会发烧,问道她身上的香味时会不自觉地胡思乱想——

然而他们俩也很久没有见过面了,自1208年以后。

独立战争的两年间他们仍有喘息的时间和余地,可以在黄昏时坐在静静地坐在一起。但1208年后他更多地是在收音机中听到她的声音,鼓舞军队的士气;或者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她的身影,为死者落泪,为生者祈祷。她为自己病榻上的爷爷分担了相当一部分的工作,她做得很好。

就像索妮娅·贝尔茨说的,她需要学会去肩负比一个普通的战士多得多的责任。

就像兰迪·奥兰多说的,这件事上他帮不了她什么。

“麦克道威尔”这个姓氏,是财富,也是枷锁,对此罗伊德·班宁斯无能为力,他无法结束战争,他无法找到另一个人替代艾莉去承担那些责任,他只是很普通,很普通,很普通的一个人,不是什么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英雄。

不再是。

那么诺艾尔·希卡呢?

在预备队的那些日子里,她教他们学习射击,做高强度的训练,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个人。他们每天都会见面,但他说不清二人的距离到底是近了还是远了。她要求他称呼她为“希卡上士”或者“长官”,在射击练习时指责他“要一次扣两下扳机,确保你的子弹能击毙敌人”,在他跑圈训练到筋疲力尽时冷冷地问“这种程度就不行了吗”……

与在SSS时认识的那个女士官长似乎大相径庭,他记忆中的诺艾尔·希卡是个认真、热情又有些羞涩的女孩子,并不是现在这样冷若冰霜、难见笑容的“鬼教官”模样。

难得看到她露出笑脸是与芙兰·希卡交谈时,那时候带着淡淡笑容的诺艾尔·希卡才能与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仅仅只是一瞬间——芙兰看到了他而用力地招手喊道“罗伊德警官”,诺艾尔像是惊了似的扭过头,脸上的笑容“刷”地褪去了,厉声喝道:“还有十圈,班宁斯二等兵!”

“姐姐她只是在害怕。”那天在结束训练后,芙兰找到了他——正躺在山坡上疲惫地喘着气。

“害怕?”

“害怕哪一天见到你时……”芙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女孩的微笑让罗伊德想起1208年的东克洛斯贝尔街道大捷,尽管他们取得了胜利,但在战后清扫战场时他被诺艾尔拉到了一边,她的脸上是阴云密布的铁青色。

“呃……希卡上士?”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不开枪,班宁斯二等兵?”

他这才想起先前的战斗中,他跟一个敌兵扭打在一起,最后他使出浑身解数把手中的冲锋枪当成警棍来使才击晕了对方。

“……只是一时习惯性地用了警棍的打法,”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我还是不太擅长用枪……”

然而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因为诺艾尔猛地扭过身,向他踏前一步,扬起脸对上他的眼睛。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的脸颊,墨色的眼瞳中流动的光彩,无不显示她正压抑着怒火。

“如果你不能开枪,为什么要带着枪!”

“如果你不能开枪,下次死的就可能是你!”

“不要再吓我,拜托了……”

 

——姐姐她只是在害怕

诺艾尔·希卡,只是在害怕。

 

 

1208年,31个人和一头狼的合影。

1208年,蔡特战死。

1208年,缇欧·普拉托、约拿·塞德里克和琪雅远走爱普斯坦恩财团。

1208年,瓦吉·赫米斯菲亚、瓦鲁特·瓦尔德、阿巴斯回归星杯骑士团。

1209年,米歇尔离开克洛斯贝尔,游击士协会支部关闭。

……

 

站在后世的眼光来看,芙兰·希卡与塞尔盖·罗的结局是完完全全的令人扼腕痛惜,“倒在黎明之前”莫过于此。没有人能想到一队被打散的帝国兵会误打误撞地找到他们后方的补给站,将物资洗劫一空然后逃之夭夭。

当罗伊德赶到补给站时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坐在废墟中的塞尔盖·罗,这个像是总也睡不醒的老男人仍叼着一根吸的只剩半截的香烟,拿着宛如半身的乌尔努散弹枪,看见他时笑着打了个招呼:“唷。”

他看到男人的大腿上留着骇人的血洞,滚烫的红色液体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他脱下衬衫用力按在伤口上,然而衬衫很快被浸湿染红,血水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在地上铺开成粘稠的水洼。

“别瞎忙乎了……去看看那个小姑娘怎么样,她或许还有救。”

“你闭嘴!”他破天荒地骂了一声,咬紧牙死死地——或者说徒劳地——按着伤口,“其他人马上就来了。”

“呵呵,真是翅膀硬了,连我都敢教训了……”

“……还有力气反驳我的话不如帮我一起按住伤口!”

“嘛……看到自己的孩子已经成长了,我也可以放手了吧……”

“连婚都没结的人说什么……”

“喂,帮我去跟索妮娅说一声……”男人的声音愈发微弱下去,目光变得黯淡迷离,“别老是喝黑咖啡,很伤身子的……”

“你自己去跟她说啊!”他失声咆哮起来。

“呵呵……我也……想啊。”

他看到男人嘴角叼着的香烟燃至烟蒂,一阵风吹过,熄灭了。

 

那个黄昏,赶回补给站的部队为死去的战友举行简单的葬礼——像他们做过无数次的那样。他看到人群之外站立着的诺艾尔,静默得像一尊雕塑。

他慢慢走到栗发少女的面前,对方的身子轻微地动了动,有些木讷地抬起头,墨色的眼瞳中失去了往日的神彩。

两人无声无息地对视了几分钟。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诺艾尔:“……听说贝尔茨副司令的军队收复贝尔加德门了。”

“是吗……”

“艾莉……麦克道威尔代理执政官大概今晚会发表演说,关于结束战争的动员。”

“嗯……”

“彩虹剧团的义演就要来了,兰迪·奥兰多少尉会很开心吧?”

“我想应该会。”

“……”

“……”

“……班宁斯中士,”她低下头,胸脯急促地起伏着,似乎说出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量,“请转过身去,在我允许之前不要回头。”

“嗯。”

他转过身,感到有僵硬的身体靠在了他的背上,颤抖从细微逐渐变得剧烈,细若游丝的哽咽最终演变成嚎啕大哭。也许他真的该像塞尔盖说的不管他了去看看芙兰怎么样或许还有救,然而他不能够在那个时候放开那个男人啊,无论多么理性多么实际多么损失最小化也不可以,那是塞尔盖·罗,是昔日SSS的科长,是他的——

“父亲……”

他闭上眼睛仰起脸,感到有滚烫的液体划过他的脸颊。

 

1213年,战争结束前的五周,芙兰·希卡、塞尔盖·罗罹难。

 

“你不要死,罗伊德……求你了。”

“不会的。”


1213年的夏天,贝尔加德门举行了隆重的终战仪式,各国代表齐聚在这座屹立不倒的钢铁要塞下,互相递交了终战协定书。守在收音机旁的士兵们听见“战争结束”的声音时,不约而同地欢呼着从地上跳起来,把军帽丢向空中。罗伊德站在欢腾的海洋中有些茫然无措,他扭过头看了一眼隔着几个人的兰迪,红发的男人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同样茫然的笑容。

结束了?

也许……是吧。

七曜教会死了,噬身之蛇死了,吉利亚斯·奥斯本死了。

战争结束了。

克洛斯贝尔市区的夜晚连续几周灯火通明,后街尤其热闹,被战争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大兵们急需在烟花柳巷中发泄一番,找回活着的感觉。他和兰迪回到了住回了SSS原来的那所公寓,记忆中总是热热闹闹的特别任务支援科冷清得有些陌生,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座公寓是这么大。

大到他竟开始怀念在军营中睡过的帐篷和木板床。

兰迪总是一大早门,很晚才回到房间。他问你去干什么了,回答曰:喝酒。尽管对于不是瓦吉·赫米斯菲亚调的酒能否入兰迪的口深感怀疑,但罗伊德不想去深究这个。他想他大概能明白这个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有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地起了床,走到客厅时发现兰迪正一个人呆呆第坐在沙发上,于是走到男人身边打了个招呼:“没喝够还带回来了?”

兰迪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手中握着还剩一半的酒瓶,轻声笑了笑:“要尝尝吗?”

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去楼顶吧。”

两个人走上公寓的楼顶,靠在扶栏旁。夏夜的晚风阵阵习来,拂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打算离开这里。”

“是吗。”他拿过酒瓶,仰起脖子喝了一口。

“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怎么说呢……大概也能猜到,已经不习惯了吧?”

“啊,是呢。”

红发的男人缓缓地挥动着手臂,他看到那条健硕的胳膊上爬满了各式各样触目惊心的伤痕,是战争留下的诅咒。

“‘为什么要挥动枪呢’——我以为这七年间已经找到答案了,但看来,似乎还是一头雾水啊。”

“于是你打算去哪?赤色星座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吧,四处走走,”兰迪慢悠悠地说着,“你呢,队长?会一直待在这里吧?”

“也许吧。还有人留在这里。”

“噢,艾莉吗?还是塞茜尔小姐?或者……”兰迪露出一丝坏笑,“诺艾尔上尉?”

“……随你怎么想吧。”他有些脱力地叹了口气,说道。

“呵呵……”红发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有时我在想,1210年的那次包围战,如果我们都战死了,会不会是件好事?”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我只知道,战死的人是不会去思考这个问题的。”

“呵呵,说的也是。”

那一晚他们两人一边喝着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从小时候暗恋的女孩扯到未来的理想,酒劲上涌时各种真话假话胡话一股脑地抖了出来。他记得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快要岔气,朦胧之中却像是回到了1210年冬天的战壕,他和兰迪也是这样靠坐着闲扯,只是没有酒。然后枪炮声传来,黑夜被火光照亮,帝国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们咬着后槽牙拼死地还击,只为了守住巴掌大的一块阵地。

兰迪说,什么理想,什么信念,什么主义,在生死之间全都是狗屁——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生存的本能在驱动着你还击,打光最后一颗子弹。

兰迪说,现在你真正知道,【杀人】是种什么感觉了吧?

那一晚他杀了多少人?用枪打死了多少帝国兵?诺艾尔·希卡少尉会表扬他的功绩,还是一如既往的只是点点头,说,辛苦了,欢迎回来,班宁斯二等兵。

他在那场深夜的战斗后被提升为中士,他对兰迪说我只是踩着那些死去弟兄的尸体拿到了这个虚名,红发的男人摇了摇头,说别这么想,你是在为他们延续生命。

为他们看到天明的时候。

然后他醒了,1213年的夏天,躺在原SSS的公寓顶楼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边是一只空了的酒瓶。

 

1213年,兰迪·奥兰多离开克洛斯贝尔,之后下落不明。

1214年,亚里欧斯·马克莱因与滴·马克莱因离开克洛斯贝尔,定居卡尔瓦德。

 

 

走出车站时腰间的导力通讯器响了,罗伊德把通讯器放在耳边,听见扬声器中传出严肃的声音:“班宁斯吗?”

“是,达德利局长。”

“他们走了吗?”

“是的。”

 “……”通讯器对面沉默了几秒钟,“辛苦了,今天你就休息吧。”

“局长?”

“别误会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在那之前先调整好心情吧。”

“谢谢您,局长。”

“代我向他问好。”

“我会的。”

通讯切断了。他收起导力通讯器,走到南街区的一间杂货店中买了两束白色的花,然后坐上了驶向乌尔斯拉间道的公共汽车。

一个小时后,他走进了乌尔斯拉国家公墓——1213年末政府在这里插下了10万个十字架,每个十字架上刻着一个名字。

他留意着自己的脚边的草坪,轻轻地踏过墓园中洁白的石板路,来到一座墓碑前。

“达德利前辈让我代他向您问好,”他一边弯下身子放下一束花,一边说道,“我们都很好。”

——艾莉·麦克道威尔有可能成为克洛斯贝尔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执政官,即使亨利·麦克道威尔已经去世,她仍然有着在战争中建立起的人脉和威望。控制着经济的IBC会支持她,控制着军队的索妮娅·贝尔茨也会支持她,当然,身为普通警员的罗伊德·班宁斯也会。

——缇欧·普拉托和约拿·塞德里克分别加入了爱普斯坦恩财团的第一和第四开发部,分别从事便携式导力终端和导力网络安全方面的研发。据说跟他们一起生活的琪雅已经长得很高了,虽然还是不愿意写信或者用导力通讯器说话(大概还在生气),但也许秋天时会回一趟家看看。

——格蕾丝·琳因为战争期间的持续前线报导被授予终身成就奖,大概很快会升到主编的位置;彩虹剧团有新的剧目上演,主演是那个叫修利的女生,虽然是初次独立登台,不过接受了伊莉娅·普拉提耶和丽霞·毛的言传身教,应该值得期待。

——塞茜尔·诺伊艾斯仍旧继续从事着圣乌尔斯拉医院的护士工作,战争带来的创伤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得到,她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工作着。

——阿列克斯·达德利赴任C.B.P.D局长,一如既往的铁面无私,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他正在倾其所能将克洛斯贝尔国建设成司法体系完善的国家,那意味着平民将不再对犯罪感到恐惧。

——罗伊德·班宁斯,1213年11月复员,现隶属C.B.P.D搜查一科。

我们都很好。

但再不会有那样的一个时代,青涩懵懂的少年们只为心中的信念和理想横冲直撞——他们钻过地下水道打老鼠,在荒山野岭追一头跑的像风一样的狼,闯进神秘莫测的古代遗迹,在旧街区像参加校园运动会似的疯跑,扮成情侣姐弟好基友跟穷凶极恶的黑手党周旋,为了救一个洋娃娃般的小女孩倾尽全力……

在那个时代中,小至个人大至国家,都被卷入错综复杂如激流漩涡的斗争之中。从私人武装到国家机器,从台前到幕后,从现实到超自然,各式各样的人物登上舞台,或者成为朋友,或者成为敌手,有企图颠覆世界的魔王,就有力挽狂澜的英雄,有被囚禁在古堡高塔中的公主,就有披荆斩棘冲破魔咒的骑士。他们从登台的那一刻便选定了位置,起舞,高歌,挥动着手中的剑,为台下的观众们献上一出出精彩得足以去歌颂的传奇。直到最后登台的人,穿着光洁笔挺的燕尾服,向观众们深深鞠躬,说:演出到此结束。

吉利亚斯·奥斯本在舞台上点亮了一把火,将整个剧场付之一炬。

时代结束了,英雄们的时代结束了,英雄传说的时代结束了。

 

“我们都很好。”罗伊德·班宁斯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合影放在塞尔盖·罗的墓碑前——31个人和一头狼的合影。

“我只是有时,会想念他们,每一个。”

 

离开墓园时他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走在前面,于是小跑了几步赶了上去:“诺艾尔上尉。”

听到喊声的女性回过身来,略显惊讶地回答道:“班宁斯……呃,不罗伊德警官?”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轻松地笑了笑:“怎么叫都行。”

“还是……罗伊德警官吧,”诺艾尔想了想,“已经不是军人了嘛。”

“嗯……是来看芙兰的吗?”

“嗯。今天想来看看她。”

“刚才还在想,是谁在那里放了一束花,”罗伊德回望了一眼墓园,“等会儿就回贝尔加德门吗?”

“不,大概今天会留在市区吧。副司令想喝的绿茶没有了,要去补充一点。”

“那……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彩虹剧团看看演出?”

“诶?”

“听说是修利新剧目的首映,名字叫《新生》。”

“……和塞茜尔小姐一起吗?”

“……”他看着面前脸颊有些发红的女军官,轻轻叹了一口气,“就我们俩。”

 

 

罗伊德·班宁斯曾经历过伟大的时代,经历过波澜壮阔的战争。他曾是那个时代标志性的符号,但最终变成无数齿轮中的一个,泯于隆隆向前的历史巨轮。他目睹了克洛斯贝尔毁于战火,又在废墟中重生,目睹了无数英雄走进它的历史,又一个接一个地淡出。他和那些人一起笑过、哭过、战斗过……但他们真正所追求的,只是一个无须将未来寄托在英雄身上的、平静的生活。

他们都曾是英雄,然后他们选择了自我毁灭——无论推倒这一连串多米诺骨牌的人是谁。

罗伊德·班宁斯会怀念他们,每一个,但生活仍将继续下去。

罗伊德·班宁斯曾憧憬过塞茜尔·诺伊艾斯,喜欢过艾莉·麦克道威尔,然而他会用剩下的时间去爱谁?

从1214年的春天开始。

会是她吗?

 

他凝视着那对墨色的眼睛,从1206年的那个秋天,结束平凡日常的那一天开始,就无数次凝视过的眼睛——既温柔,又严厉,既坚强,又脆弱的眼睛。

要一起来吗?

诺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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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利亚斯·奥斯本,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一个时代——塞姆利亚大陆进入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却也是最风起云涌、战火纷飞的十年。时至今日人们仍旧在不断反思,他给大陆文明的进程所带了何种影响。批评之声总是站在主流位置,很多稍微中立的意见同样会被批驳成粉饰战争罪犯的谄媚之辞,但有一点,没有人能够否认:自七曜历1206年开始,在长达7年的时间里目睹了战争可怕的破坏力之后,在之后的几十年中,或许不会有人再愿意轻易尝试这种人类自我毁灭的集体行动了。尽管,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一点。】

——“推倒的骨牌·第一次全面战争结束十周年祭”,《克洛斯贝尔时代周刊》,1223年第22期

 

“先生,到了。”

“噢,是吗,”罗伊德从手中的杂志里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麻烦停在路边,谢谢。”

从轻轨的终点站到他要去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下车后他又叫了辆出租车。只不过行程比他预想得要短,《时代周刊》上的一篇特约撰稿人文章还没看完。在战后最初的几年里,“第一次全面战争”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很多人并不知道该如何去评判这场战争,政府处于稳定政局的考虑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这方面的言论。但近年来情况有所好转,各类研究性的文章浮出水面,《时代周刊》在战争结束十周年的这个特殊时间点上放出这样一篇文章,也算是顺应当下热点的话题。

只不过文章的作者……算了,反正也不是熟悉的人,罗伊德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真正熟悉的人也只有那一个吧,充满旺盛工作热情的、自诩为大姐姐的杂志社王牌记者,格蕾丝·琳。全面战争时期她转职成战地记者一路跟随着SSS在第一线进行现场报道,即使被无数次告知存在生命危险仍旧我行我素。最让他无语的是,那次对帝国军的奇袭格蕾丝居然提出也想一同前往——

 

“这绝对不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会出人命的。”

“新闻就是记者的生命,”精力旺盛的女记者振振有词,“瞻前顾后的人根本没有成为记者的资格。”

“不,我是说,带上你的话我们这队人会出人命的……”

“……”她愣了两秒钟,咬了下嘴唇,“我能照顾好自己。”

“是吗,”他四下张望了一番,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说道,“从这里到那棵树,20次折返跑,在五分钟内完成的话……”

话音未落,女记者已经丢下相机飞奔起来。

片刻之后,罗伊德和俯着身子气喘吁吁的格蕾丝面面相觑,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拜托先听人把话说完好么?”

“几……分钟?”累得话都有些说不清,但女记者仍不依不饶地问道,汗水沿着俏丽的脸颊滑了下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六分十五秒。”

“你的……秒表……一定有问题……”

“格蕾丝小姐。”

“什么……”

“可以为我们拍张照吗?所有人。”

女记者疑惑地看了看他托在手中的照相机,问道:“怎么突然……”

“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自那件事之后,大家似乎很久没有一起照过相了。既然明天要一起行动,不如干脆拍一张……”

“罗伊德,你该不会……”

“没有哦,没有想过‘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合影’这种事情,”他神色轻松地笑了笑,“既然我是‘特别任务支援科’的队长,那么就绝不会让任何一名队员掉队——所以,请在后方为我们祝福和加油,格蕾丝小姐,我会替你带回足以赢得新一座普利策奖杯的大新闻的。”

女记者无声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许久,终于如释重负般地笑着耸了耸肩:“说不过你,队长先生。”

“谢谢。”

“一瞬间觉得像是看到了盖伊呢,”格蕾丝突然凑了上来,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挑逗,“姐姐我可是很喜欢这一型的哦。”

“唔……”女记者吐出的气息让他的脸有些发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呵呵,没错,这样的反应才是罗伊德。”

“咳……”

“去叫他们过来吧,”接过他手中的照相机,格蕾丝冲他眨了眨眼,“今天黄昏的景色很漂亮。”

 

那张合影是罗伊德始终随身携带的东西,他视作珍宝,总是放在贴近左胸的衬衫口袋中。在那张合影中,艾莉的长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缇欧脱下了披风换上了紧身的制服,兰迪嘴角边的胡茬似乎总也刮不干净,琪雅从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蔡特背上又多了几圈白色的毛……七年的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当然还有些是变不了的,比如达德利的西服、塞尔盖的烟蒂、索妮娅的眼镜、诺埃尔的贝雷帽……那罗伊德·班宁斯呢?

蓝白相间的运动制服,双手的T型警棍,似乎与来到克洛斯贝尔警察局的第一天没有什么变化,但又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为了克洛斯贝尔的明天,为了我们自己,请各位相信我,把你们的命运先交托给我吧!”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每每回忆起那句“战前宣言”时,现任的C.B.P.D局长总是这样断言。

 

“我来晚了,各位。”

他停下脚步,放下手中的纸袋,把手伸进外套掏出那张合影,弯下腰放在了脚尖前的石阶上。

无人应答,因为他本没有在对谁说话。一阵风吹过,卷起他脚边的几片落叶,四周安安静静的。

1223年10月15日下午3时42分,乌尔斯拉国家公墓中,只有罗伊德·班宁斯一个人。他的身边是齐整排列着的,一座座洁白的墓碑。


【玛因茨奇袭战是第一次全面战争克洛斯贝尔战场的重要转折点,一支不过千余人的别动队在罗伊德·班宁斯和SSS精英们的率领下,翻越玛因茨山脉偷袭贝尔加德门,切断了深入克洛斯贝尔腹地的埃雷波尼亚帝国陆军与国内的联系。他们在贝尔加德门死守了十天之久,时值冬日,缺少补给的埃雷波尼亚人陷入了天气和克州民兵的双重围困。七曜历1212年12月14日,这支已成强弩之末的帝国陆军师团与贝尔加德门外的友军对贝尔加德门发起强攻,企图冲破封锁线,但最终没能成功。是役,埃雷波尼亚帝国陆军损失超过两万,失去了在克洛斯贝尔战场的主动权;克洛斯贝尔方面虽大获全胜,却付出了兰迪·奥兰多、艾莉·麦克道威尔等众多精英阵亡,以及别动队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

——《塞姆利亚大陆史·战争》第三卷,60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