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击脱离

流年

写在前面:

1、别吐槽标题了,这个人就从来不会起标题= =

2、做为一个只玩了零轨的人我已经很努力地遵循原著了Orz,法老社为啥还不出碧轨E……

3、写不好CP的人只好写无CP文,另外罗爷的正常向CP文有人能推荐一下么?

4、1984(啥?)大概可以进粉碎机了吧哈哈……反正才1.5W字(这篇没啥剧情抒情就好的也就1.2不到哦),现阶段大概无力构思更长的剧情了吧。

5、BWV 869真是绝佳的背景音乐,巴赫我爱你~。


 

亚里欧斯·马克莱因离开克洛斯贝尔时,罗伊德在车站为他送行。昔日被称为“风之剑圣”的男人收起了形影不离的长剑,只带了一只皮箱,身边是一袭淡蓝色长裙的女儿。

“滴以后也要健健康康的,跟亚里欧斯先生在卡尔瓦德幸福地生活。”罗伊德微笑着说道。记忆中那个总是坐在病床上的小女孩已经出落成端庄娴静的少女,有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嗯,谢谢你,罗伊德警官。”长发披肩的女生向他欠了欠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原以为不会有人来,没有想到是你,罗伊德。”亚里欧斯说道。

“达德利前辈本来打算来,但接任副局长的工作有很多事务需要交接,”罗伊德解释道,“不过他有话让我代为转达。”

“哦?他说了些什么?”

“‘做了犯法的事的话无论跑到哪里都会把你揪出来——阿列克斯·达德利敬上’。”

“哈哈……”男人爽朗地笑了起来,“倒是很符合他风格的送别辞。”

【前往卡尔瓦德共和国的列车即将出发,请还没有进站上车的乘客抓紧时间……】

空中传来了列车的汽笛声,广播中再一次地催促乘客登车。于是亚里欧斯提起皮箱,朝罗伊德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保重。”

“一路顺风,亚里欧斯先生,还有滴也是。”

男人牵着自己的女儿走进车厢,车门在二人背后“刷”地关闭了。列车一点点地启动加速,汽笛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拖出长长的尾音。罗伊德站在站台上,目送着列车逐渐远去,把手伸进外套中,掏出一张合影——那是一张有31个人和一头狼的“全家福”大合照。

“又少了两个人呢……”他喃喃自语道,看了看列车离去的方向——地平线的阳光中只剩下一个的点,然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罗伊德相信即使在很多年后他仍然会记得那一天——1206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标志着平凡日常生活终结:蔡特趴在客厅中打盹;缇欧对着她的便携式导力终端与约拿连线波波碰;琪雅和艾莉坐在沙发翻最新的时尚杂志;塞尔盖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中抽着烟看报纸;他和兰迪则破天荒地下起了奥赛罗棋——赌注是一张彩虹剧团的首映式门票……SSS的所有人仍沉浸在将琪雅从神子的宿命中拯救的喜悦中。

直到公寓的正门被用力地撞开,身着笔挺的军装带着贝雷帽的栗发少女一脸狼狈地冲进门来,大声喊道:“战争爆发了,快走!”

战争爆发了。

1206年秋埃雷波尼亚帝国入侵克洛斯贝尔自治州,被塞姆利亚大陆第一次全面战争的开始,然而在当时很多人并不能切身体会到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包括已经经历过一次克州动乱和碧之大树事件的SSS精英们。登上诺艾尔开来的装甲车的前一刻,一发炸弹在距离他们20亚矩的地方爆炸开来,罗伊德条件反射地伏下身子,然而夹杂着碎石瓦砾的强烈气浪还是割伤了他的脸。等到从耳鸣和轻微脑震荡中回过神来,他看到隔着一条街的导力工房正燃着熊熊大火。

“温蒂!”他失声大喊道,紧接着便被人从地上拽起来塞进了装甲车。他恼怒地扭过头,正对上诺艾尔一对充满血丝的墨色眼睛。

“有人需要帮助!”

“先保住自己的命!”

 

待在阿尔莫尼卡村附近的避难所时随处可见各种正在寻找失散亲人的无助面孔,揭示板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寻人启示,但往往真正有收获的寥寥无几。罗伊德和SSS的同伴们大部分时间待在收音机旁听着前线的战报,坏消息接踵而至,没有任何扭转战局的征兆。

第十天,他们终于听到了那个最不愿听到的声音:埃雷波尼亚帝国进驻克洛斯贝尔市,市政厅升起了黄金军马的旗帜。

克洛斯贝尔败了。

在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传出了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罗伊德感到贴在他身边的艾莉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也许是在担心她的爷爷?她已经守在收音机旁几个昼夜,却仍旧没有听到亨利·麦克道威尔的消息。

“艾莉……”

他正想说些宽慰的话,有人在他身后站了起来,走出人群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看到那人的背影时他不由得一愣,赤红色的长发,一人高的斧枪。

男人径自走到不远处正在清点物资的女军人面前,说道:“我申请加入克洛斯贝尔反帝国志愿军,诺艾尔上士。”

“……我们没有这样的番号,兰迪警官。”诺艾尔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朝他望了一眼。

“随便什么职位都好,预备兵也行,”红发的男人耸了耸肩,语气爽朗地说道,“你们现在需要人手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诺艾尔沉吟了几秒钟,点了点头:“那跟我来吧。”

然后他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军队宿营地的方向走去,身着军装的少女不经意地回望了一眼,撞上了他的目光。

那对墨色的眼睛让他的心中微微一动,仿佛在遥遥地问他:你呢?

你会选择战斗吗,罗伊德警官?

 

 

七曜历1206年秋,埃雷波尼亚帝国入侵克洛斯贝尔,塞姆利亚大陆第一次全面战争爆发。

同年11月,克洛斯贝尔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以州的身份纳入到埃雷波尼亚帝国的版图中。

七曜历1207年春,以亨利·麦克道威尔、索妮娅·贝尔茨为首的“克洛斯贝尔抵抗战线”成立,不承认帝国对克洛斯贝尔的统治权,克洛斯贝尔独立战争爆发。

同年7月,玛因茨奇袭战,抵抗战线取得了独立战争爆发以来第一次对帝国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军队士气。

同年9月,卡尔瓦德共和国宣布支持抵抗战线在阿尔莫尼卡东部地区建立的临时政府,并提供一定程度的军事支援。

同年12月,乌尔斯拉地区发生起义,但被克州政府镇压。

七曜历1208年春,东克洛斯贝尔街道大捷。

同年10月11日,抵抗战线夺回市区控制权,亨利·麦克道威尔在十字铃旗帜下向世界宣布:“克洛斯贝尔与埃雷波尼亚帝国缔结的一切从属关系皆从此作废,并自此成为独立的国家——我们将在田园与帝国作战,在山地和丛林与帝国作战,在城市街道与帝国作战,我们绝不屈服。”

……

七曜历1213年夏,塞姆利亚大陆第一次全面战争,结束。

 

关于那场战争,大多数克洛斯贝尔人的记忆停留住1208年前,因为那个时间点标志着这个自治州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尽管很多人并不清楚二者之间的差别——在那之前的两年中有无数值得大书特书的、充满英雄主义和传奇色彩的故事:老谋深算前警局科长、所向无敌的“风之剑圣”、神出鬼没的银色狼神、为理想和信念而战的年轻战士们,等等等等。他们似乎忽略了一个事实就是,抵抗组织真正对抗的敌人大多是克洛斯贝尔伪政府的部队——换言之,是他们的同胞,曾隶属于贝尔加德门的警备队。真正帝国陆军的精英部队,只占了很少一部分。

因此之后的五年,往往被人们选择性遗忘了。那些故事在前两年全部上演完毕后,等待他们的余下五年是漫长的拉锯战、在冬日的战壕中像冰封的塑像一样等待、反复地丢失与夺取领地、饥荒、疲惫、疾病、离别、背叛、死亡……所有战争应该带来的痛苦与灾难一应俱全。

某种意义上1208~1213才是真正的“全面战争”,因为被卷入的不仅仅是两个国家,而是整个大陆的全部阶层与势力:包括卡尔瓦德、利贝尔和雷米菲利亚,也包括七曜教会和噬身之蛇——甚至应该说,他们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主角。

游击士协会最先在全面战争中瓦解,这个旨在保护地区稳定和平民安全的无国界组织,在国家利益和组织原则之间终于走到了不可协调的绝地。罗伊德依然记得那对来自利贝尔的游击士情侣——艾斯蒂尔·布莱特与约修亚·布莱特——与他们告别时的一幕:独立并不意味着独善其身,全大陆的定期船都几乎已经停航,而帝国军更从几个方向封锁了克洛斯贝尔。两个人只有徒步返回国内,游击士协会的勋章已经不再是免死金牌。

“即使这样,我们还是要回去,”真红色眸子的少女带着自信的笑容,“父亲、科洛丝,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们。”

“罗伊德君,各位,等到战争结束,请一定来利贝尔作客。”黑发的少年补充道。

“嗯,祝你们好运。”这是他能够说出的最郑重的话——没有“一定能成功”的鼓励,没有“活下来”的劝诫——他们需要运气,每个人都需要运气,保佑他们不会被莫名飞来的一颗子弹击中,能够平安地等到天明的那一刻。

接待员米歇尔在1209年关闭了支部,他自称是得到了总部的撤离命令,销毁掉所有的机要文件返回列曼自治州,但罗伊德能看出他言辞背后的苦涩与无奈。在这之前协会接收了100多名在战争中失去家庭的孤儿,现在他们又要重新无家可归了。

“替我照顾好他们,罗伊德。”——这是他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罗伊德想他或许能体会那个男人的心情——这里是承载着他的理想的地方,“维护地区和平与保护平民”是个极其梗概宽泛的概念,游击士协会将其具现化了,而且克洛斯贝尔创造出了属于他们的英雄——“风之剑圣”亚里欧斯·马克莱因——然而从现在起,它们都将永远成为记忆。

第一次全面战争并非单纯的国与国的战争,吉利亚斯·奥斯本用这样一场惨烈的浩劫把七曜教会和噬身之蛇拖入到了正面决战的不归路中,游击士协会只是这两个更强大的组织在死斗中的牺牲品。

历史书上没有记载游击士协会是在哪一年归于沉寂,就像没有哪个克洛斯贝尔人能明确说出他们在何时忘记了“克洛斯贝尔的守护神”,没有哪个人还记得那对父女是什么时候离开了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除了在车站送行的罗伊德·班宁斯。

在1214年,战争真正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

 

 

特别任务支援科在1207年春即被拆解了。艾莉·麦克道威尔留在了后方帮助她的爷爷主持大局,尽管她再三强调自己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警员,能够胜任一般的战斗任务,但最终被索妮娅说服了——

“从现在开始,你需要学会去肩负比一个普通的战士多得多的责任。”

罗伊德、缇欧和蔡特则被编入到“克洛斯贝尔抵抗战线”的预备部队中,由诺艾尔·希卡上士担任他们的教官——兰迪·奥兰多除外,他直接调入索妮娅·贝尔茨直辖的别动队,由米蕾优准尉统领。罗伊德想兰迪终究是与他们不一样的人——不仅仅是跟SSS的其他人,跟阿列克斯·达德利乃至、塞尔盖·罗都不同,他挥动武器更多的是为了杀人,那柄一人高的斧枪需要饮血为生。

然而1208年克洛斯贝尔宣布独立建国后,爱普斯坦恩财团要求将缇欧·普拉托和约拿·塞德里克遣返,因为他们二人是财团重要的财产。尽管措辞令人非常不舒服,但罗伊德答应了财团的要求,并要求带上琪雅。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罗伊德是大坏蛋!罗伊德最讨厌!”

这一决定毫无意外地遭到了小女孩的强烈抗议,但罗伊德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哄她开心,只能面露歉意地对缇欧说:“代我照顾好琪雅,缇欧,我能信赖的人只有你一个。”

蓝发的少女用力点了点头,脸上却又滑过一丝忧虑:“但是,琪雅也许会很伤心的。”

“她能平平安安的就行,让她远离战场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了。”

他不愿去回想预备队遭到的帝国空军的袭击,一颗炸弹就在眼前不过50亚矩的地方爆炸——就像他们逃离市区的那一天所见到的一样——硝烟散去时他看到蔡特伏在地上,背上的皮毛已经被烧成黑色,腹部下面压着昏睡过去的缇欧和琪雅。

那一晚两个女孩哭的很伤心,撕心裂肺的声音犹在耳边,而罗伊德在害怕——他第一次承认“保护”是个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词语了,在战争面前,所有人都只是一触即溃的泡沫。

于是在1208年冬他目送着爱普斯坦恩财团的飞艇徐徐升起,一点一点加速,最后在无云的天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轨迹,消失在视野中。琪雅在飞艇的窗前向他挥手了吗?她哭了吗?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缇欧承诺会定期给他写信汇报她们的近况,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身边熟知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至于还会不会回来,他没有答案。

 

1208年以前预备队与别动队其实并无太多交集,然而在1208年之后预备队也被频频推上前线填补战线上的缺口。某次行动时罗伊德遇上了兰迪,两人照面时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然后才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生疏到连曾经习惯的击掌都变得无比生硬。他突然察觉到兰迪给他留下的印象最深的样子竟还是1206年的那个秋天,穿着米黄色大衣的红发男人扛着一人高的斧枪向宿营地走去的背影。

“话说,我们多久没见了?”那个夜晚的战壕中,罗伊德突然问靠坐在身边的男人。

“三……还是四年来着?”兰迪掐着手指算了算。

“呵呵,原来有这么久了吗……”

“时间总是比你想象得要跑的快呢,尤其是在这种日子里。”

“……那个,到现在你杀过多少人了?”他忍不住问道。

“多少?嗯……前天五个,昨天三个……”兰迪侧过头,有些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跟数字有关的东西最让我头痛了……”

“抱歉……”他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感觉吗?”

“杀第一个人时头脑中一片空白,杀到100个之后就已经完全机械化了,”红发的男人轻声笑了笑,“开始的时候会去数,数到100之后就再也数不清了……反正也习惯了。”

借着微弱的星光,罗伊德隐约能看到兰迪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不知道那笑容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累了吗?厌倦了吗?还是就像他自己说的,只是习惯了吗?

“能一直活到现在,真是件了不起的事呢……”

“嘿,说到这个,大概是靠了它吧?”兰迪在军服里翻了翻,掏出一张照片,“喏。”

“照片?”他好奇地接了过来,一看却愣住了,“咦,这是……依莉娅小姐的?”

“照的很漂亮吧?”兰迪从他手中抽回照片,举在头上对着月光,“这样看着就觉得炎之舞姬会从照片中走出来呢。”

“……要是让米蕾优中尉知道了一定会发脾气的。”

“那孩子啊,没关系,”红发的男人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真要是能活到战后,我会让她在我的怀里哭着撒上一娇的。”

“……”

“再去彩虹剧团看一场演出,去旧街区的酒吧喝一杯瓦吉调的酒……这么一想就得努力活下去了呢。”

兰迪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风轻云淡似普通的自嘲与调侃,但罗伊德却陷入了沉默。瓦吉·赫米斯菲亚,七曜教会星杯骑士团的第九位,1208年之后他便不再去想起这个名字,包括凯文·格拉汉姆、莉丝·阿尔珍特以及阿巴斯。即使他们曾经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即使瓦吉和阿巴斯也曾加入过警察局,但在【朋友】这一身份之前他们首先是星杯骑士团的骑士,在七曜教会和噬身之蛇的对决中有着不可动摇的立场。他相信那些人不会出于组织的利益就滥开杀戒,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但【很好】的人也有无法妥协的时候,否则这场全面战争不会持续到1210年,甚至更久的未来。

在战争面前,每个人都只是一触即溃的泡沫。

“话说回来,你有什么打算,队长?”兰迪冷不丁问道,用了四年前在SSS时对他的称呼。

“什么……打算?”

“战争结束后咯,继续当警察?跟艾莉结婚生子?”

“咳、你怎么突然……”

“如果真的打算追大小姐的话,我觉得还是现在放弃的好。”

“哈?”

“‘麦克道威尔’是个很重要的姓氏,反抗帝国的大旗某种意义上是靠着它在支撑着的,现在老爷子的身体每况愈下,总有一天大小姐会接过这面旗吧,而你,”兰迪顿了顿,“只是个过了气的小警察,在这件事上帮不了她什么。”

“……”

“虽然很残酷,但这种组合对军队士气来说不是件好事,队长。”

“这我当然知道……”

“不过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吧,备选的女生还有那么多,比如塞茜尔小姐,还有我们的诺艾尔少尉……”

“你在胡说些什么。”有个名字让他的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打断了兰迪的话。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跟人聊天了,一时收不住嘴罢了。”

“没跟你的战友聊天么?”

“他们?”男人换了个姿势把双手枕在脑后,“我不想去记住他们的名字,这样如果他们死了,就不需要难过了吧。”

 

那一晚两人的谈话停止在兰迪轻描淡写的一句独白上。罗伊德没有回答,他知道兰迪不需要答案,同样的心境他也有过,只是没有办法做到心如止水地拒绝。

拒绝交流以掩盖伤痛,饮鸩止渴却颇为有效的方法。

他不清楚艾莉会不会有过同样的心境。这个出身高贵的大小姐,给他的感觉却如同邻家女孩那样惹人亲近,那是不同于对塞茜尔的一种情愫——不是憧憬,而是更纯粹的喜欢,谈话时心跳会加快,牵手时脸上会发烧,问道她身上的香味时会不自觉地胡思乱想——

然而他们俩也很久没有见过面了,自1208年以后。

独立战争的两年间他们仍有喘息的时间和余地,可以在黄昏时坐在静静地坐在一起。但1208年后他更多地是在收音机中听到她的声音,鼓舞军队的士气;或者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她的身影,为死者落泪,为生者祈祷。她为自己病榻上的爷爷分担了相当一部分的工作,她做得很好。

就像索妮娅·贝尔茨说的,她需要学会去肩负比一个普通的战士多得多的责任。

就像兰迪·奥兰多说的,这件事上他帮不了她什么。

“麦克道威尔”这个姓氏,是财富,也是枷锁,对此罗伊德·班宁斯无能为力,他无法结束战争,他无法找到另一个人替代艾莉去承担那些责任,他只是很普通,很普通,很普通的一个人,不是什么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英雄。

不再是。

那么诺艾尔·希卡呢?

在预备队的那些日子里,她教他们学习射击,做高强度的训练,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个人。他们每天都会见面,但他说不清二人的距离到底是近了还是远了。她要求他称呼她为“希卡上士”或者“长官”,在射击练习时指责他“要一次扣两下扳机,确保你的子弹能击毙敌人”,在他跑圈训练到筋疲力尽时冷冷地问“这种程度就不行了吗”……

与在SSS时认识的那个女士官长似乎大相径庭,他记忆中的诺艾尔·希卡是个认真、热情又有些羞涩的女孩子,并不是现在这样冷若冰霜、难见笑容的“鬼教官”模样。

难得看到她露出笑脸是与芙兰·希卡交谈时,那时候带着淡淡笑容的诺艾尔·希卡才能与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仅仅只是一瞬间——芙兰看到了他而用力地招手喊道“罗伊德警官”,诺艾尔像是惊了似的扭过头,脸上的笑容“刷”地褪去了,厉声喝道:“还有十圈,班宁斯二等兵!”

“姐姐她只是在害怕。”那天在结束训练后,芙兰找到了他——正躺在山坡上疲惫地喘着气。

“害怕?”

“害怕哪一天见到你时……”芙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女孩的微笑让罗伊德想起1208年的东克洛斯贝尔街道大捷,尽管他们取得了胜利,但在战后清扫战场时他被诺艾尔拉到了一边,她的脸上是阴云密布的铁青色。

“呃……希卡上士?”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不开枪,班宁斯二等兵?”

他这才想起先前的战斗中,他跟一个敌兵扭打在一起,最后他使出浑身解数把手中的冲锋枪当成警棍来使才击晕了对方。

“……只是一时习惯性地用了警棍的打法,”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我还是不太擅长用枪……”

然而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因为诺艾尔猛地扭过身,向他踏前一步,扬起脸对上他的眼睛。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的脸颊,墨色的眼瞳中流动的光彩,无不显示她正压抑着怒火。

“如果你不能开枪,为什么要带着枪!”

“如果你不能开枪,下次死的就可能是你!”

“不要再吓我,拜托了……”

 

——姐姐她只是在害怕

诺艾尔·希卡,只是在害怕。

 

 

1208年,31个人和一头狼的合影。

1208年,蔡特战死。

1208年,缇欧·普拉托、约拿·塞德里克和琪雅远走爱普斯坦恩财团。

1208年,瓦吉·赫米斯菲亚、瓦鲁特·瓦尔德、阿巴斯回归星杯骑士团。

1209年,米歇尔离开克洛斯贝尔,游击士协会支部关闭。

……

 

站在后世的眼光来看,芙兰·希卡与塞尔盖·罗的结局是完完全全的令人扼腕痛惜,“倒在黎明之前”莫过于此。没有人能想到一队被打散的帝国兵会误打误撞地找到他们后方的补给站,将物资洗劫一空然后逃之夭夭。

当罗伊德赶到补给站时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坐在废墟中的塞尔盖·罗,这个像是总也睡不醒的老男人仍叼着一根吸的只剩半截的香烟,拿着宛如半身的乌尔努散弹枪,看见他时笑着打了个招呼:“唷。”

他看到男人的大腿上留着骇人的血洞,滚烫的红色液体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他脱下衬衫用力按在伤口上,然而衬衫很快被浸湿染红,血水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在地上铺开成粘稠的水洼。

“别瞎忙乎了……去看看那个小姑娘怎么样,她或许还有救。”

“你闭嘴!”他破天荒地骂了一声,咬紧牙死死地——或者说徒劳地——按着伤口,“其他人马上就来了。”

“呵呵,真是翅膀硬了,连我都敢教训了……”

“……还有力气反驳我的话不如帮我一起按住伤口!”

“嘛……看到自己的孩子已经成长了,我也可以放手了吧……”

“连婚都没结的人说什么……”

“喂,帮我去跟索妮娅说一声……”男人的声音愈发微弱下去,目光变得黯淡迷离,“别老是喝黑咖啡,很伤身子的……”

“你自己去跟她说啊!”他失声咆哮起来。

“呵呵……我也……想啊。”

他看到男人嘴角叼着的香烟燃至烟蒂,一阵风吹过,熄灭了。

 

那个黄昏,赶回补给站的部队为死去的战友举行简单的葬礼——像他们做过无数次的那样。他看到人群之外站立着的诺艾尔,静默得像一尊雕塑。

他慢慢走到栗发少女的面前,对方的身子轻微地动了动,有些木讷地抬起头,墨色的眼瞳中失去了往日的神彩。

两人无声无息地对视了几分钟。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诺艾尔:“……听说贝尔茨副司令的军队收复贝尔加德门了。”

“是吗……”

“艾莉……麦克道威尔代理执政官大概今晚会发表演说,关于结束战争的动员。”

“嗯……”

“彩虹剧团的义演就要来了,兰迪·奥兰多少尉会很开心吧?”

“我想应该会。”

“……”

“……”

“……班宁斯中士,”她低下头,胸脯急促地起伏着,似乎说出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量,“请转过身去,在我允许之前不要回头。”

“嗯。”

他转过身,感到有僵硬的身体靠在了他的背上,颤抖从细微逐渐变得剧烈,细若游丝的哽咽最终演变成嚎啕大哭。也许他真的该像塞尔盖说的不管他了去看看芙兰怎么样或许还有救,然而他不能够在那个时候放开那个男人啊,无论多么理性多么实际多么损失最小化也不可以,那是塞尔盖·罗,是昔日SSS的科长,是他的——

“父亲……”

他闭上眼睛仰起脸,感到有滚烫的液体划过他的脸颊。

 

1213年,战争结束前的五周,芙兰·希卡、塞尔盖·罗罹难。

 

“你不要死,罗伊德……求你了。”

“不会的。”


1213年的夏天,贝尔加德门举行了隆重的终战仪式,各国代表齐聚在这座屹立不倒的钢铁要塞下,互相递交了终战协定书。守在收音机旁的士兵们听见“战争结束”的声音时,不约而同地欢呼着从地上跳起来,把军帽丢向空中。罗伊德站在欢腾的海洋中有些茫然无措,他扭过头看了一眼隔着几个人的兰迪,红发的男人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同样茫然的笑容。

结束了?

也许……是吧。

七曜教会死了,噬身之蛇死了,吉利亚斯·奥斯本死了。

战争结束了。

克洛斯贝尔市区的夜晚连续几周灯火通明,后街尤其热闹,被战争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大兵们急需在烟花柳巷中发泄一番,找回活着的感觉。他和兰迪回到了住回了SSS原来的那所公寓,记忆中总是热热闹闹的特别任务支援科冷清得有些陌生,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座公寓是这么大。

大到他竟开始怀念在军营中睡过的帐篷和木板床。

兰迪总是一大早门,很晚才回到房间。他问你去干什么了,回答曰:喝酒。尽管对于不是瓦吉·赫米斯菲亚调的酒能否入兰迪的口深感怀疑,但罗伊德不想去深究这个。他想他大概能明白这个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有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地起了床,走到客厅时发现兰迪正一个人呆呆第坐在沙发上,于是走到男人身边打了个招呼:“没喝够还带回来了?”

兰迪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手中握着还剩一半的酒瓶,轻声笑了笑:“要尝尝吗?”

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去楼顶吧。”

两个人走上公寓的楼顶,靠在扶栏旁。夏夜的晚风阵阵习来,拂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打算离开这里。”

“是吗。”他拿过酒瓶,仰起脖子喝了一口。

“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怎么说呢……大概也能猜到,已经不习惯了吧?”

“啊,是呢。”

红发的男人缓缓地挥动着手臂,他看到那条健硕的胳膊上爬满了各式各样触目惊心的伤痕,是战争留下的诅咒。

“‘为什么要挥动枪呢’——我以为这七年间已经找到答案了,但看来,似乎还是一头雾水啊。”

“于是你打算去哪?赤色星座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吧,四处走走,”兰迪慢悠悠地说着,“你呢,队长?会一直待在这里吧?”

“也许吧。还有人留在这里。”

“噢,艾莉吗?还是塞茜尔小姐?或者……”兰迪露出一丝坏笑,“诺艾尔上尉?”

“……随你怎么想吧。”他有些脱力地叹了口气,说道。

“呵呵……”红发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有时我在想,1210年的那次包围战,如果我们都战死了,会不会是件好事?”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我只知道,战死的人是不会去思考这个问题的。”

“呵呵,说的也是。”

那一晚他们两人一边喝着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从小时候暗恋的女孩扯到未来的理想,酒劲上涌时各种真话假话胡话一股脑地抖了出来。他记得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快要岔气,朦胧之中却像是回到了1210年冬天的战壕,他和兰迪也是这样靠坐着闲扯,只是没有酒。然后枪炮声传来,黑夜被火光照亮,帝国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们咬着后槽牙拼死地还击,只为了守住巴掌大的一块阵地。

兰迪说,什么理想,什么信念,什么主义,在生死之间全都是狗屁——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生存的本能在驱动着你还击,打光最后一颗子弹。

兰迪说,现在你真正知道,【杀人】是种什么感觉了吧?

那一晚他杀了多少人?用枪打死了多少帝国兵?诺艾尔·希卡少尉会表扬他的功绩,还是一如既往的只是点点头,说,辛苦了,欢迎回来,班宁斯二等兵。

他在那场深夜的战斗后被提升为中士,他对兰迪说我只是踩着那些死去弟兄的尸体拿到了这个虚名,红发的男人摇了摇头,说别这么想,你是在为他们延续生命。

为他们看到天明的时候。

然后他醒了,1213年的夏天,躺在原SSS的公寓顶楼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边是一只空了的酒瓶。

 

1213年,兰迪·奥兰多离开克洛斯贝尔,之后下落不明。

1214年,亚里欧斯·马克莱因与滴·马克莱因离开克洛斯贝尔,定居卡尔瓦德。

 

 

走出车站时腰间的导力通讯器响了,罗伊德把通讯器放在耳边,听见扬声器中传出严肃的声音:“班宁斯吗?”

“是,达德利局长。”

“他们走了吗?”

“是的。”

 “……”通讯器对面沉默了几秒钟,“辛苦了,今天你就休息吧。”

“局长?”

“别误会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在那之前先调整好心情吧。”

“谢谢您,局长。”

“代我向他问好。”

“我会的。”

通讯切断了。他收起导力通讯器,走到南街区的一间杂货店中买了两束白色的花,然后坐上了驶向乌尔斯拉间道的公共汽车。

一个小时后,他走进了乌尔斯拉国家公墓——1213年末政府在这里插下了10万个十字架,每个十字架上刻着一个名字。

他留意着自己的脚边的草坪,轻轻地踏过墓园中洁白的石板路,来到一座墓碑前。

“达德利前辈让我代他向您问好,”他一边弯下身子放下一束花,一边说道,“我们都很好。”

——艾莉·麦克道威尔有可能成为克洛斯贝尔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执政官,即使亨利·麦克道威尔已经去世,她仍然有着在战争中建立起的人脉和威望。控制着经济的IBC会支持她,控制着军队的索妮娅·贝尔茨也会支持她,当然,身为普通警员的罗伊德·班宁斯也会。

——缇欧·普拉托和约拿·塞德里克分别加入了爱普斯坦恩财团的第一和第四开发部,分别从事便携式导力终端和导力网络安全方面的研发。据说跟他们一起生活的琪雅已经长得很高了,虽然还是不愿意写信或者用导力通讯器说话(大概还在生气),但也许秋天时会回一趟家看看。

——格蕾丝·琳因为战争期间的持续前线报导被授予终身成就奖,大概很快会升到主编的位置;彩虹剧团有新的剧目上演,主演是那个叫修利的女生,虽然是初次独立登台,不过接受了伊莉娅·普拉提耶和丽霞·毛的言传身教,应该值得期待。

——塞茜尔·诺伊艾斯仍旧继续从事着圣乌尔斯拉医院的护士工作,战争带来的创伤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得到,她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工作着。

——阿列克斯·达德利赴任C.B.P.D局长,一如既往的铁面无私,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他正在倾其所能将克洛斯贝尔国建设成司法体系完善的国家,那意味着平民将不再对犯罪感到恐惧。

——罗伊德·班宁斯,1213年11月复员,现隶属C.B.P.D搜查一科。

我们都很好。

但再不会有那样的一个时代,青涩懵懂的少年们只为心中的信念和理想横冲直撞——他们钻过地下水道打老鼠,在荒山野岭追一头跑的像风一样的狼,闯进神秘莫测的古代遗迹,在旧街区像参加校园运动会似的疯跑,扮成情侣姐弟好基友跟穷凶极恶的黑手党周旋,为了救一个洋娃娃般的小女孩倾尽全力……

在那个时代中,小至个人大至国家,都被卷入错综复杂如激流漩涡的斗争之中。从私人武装到国家机器,从台前到幕后,从现实到超自然,各式各样的人物登上舞台,或者成为朋友,或者成为敌手,有企图颠覆世界的魔王,就有力挽狂澜的英雄,有被囚禁在古堡高塔中的公主,就有披荆斩棘冲破魔咒的骑士。他们从登台的那一刻便选定了位置,起舞,高歌,挥动着手中的剑,为台下的观众们献上一出出精彩得足以去歌颂的传奇。直到最后登台的人,穿着光洁笔挺的燕尾服,向观众们深深鞠躬,说:演出到此结束。

吉利亚斯·奥斯本在舞台上点亮了一把火,将整个剧场付之一炬。

时代结束了,英雄们的时代结束了,英雄传说的时代结束了。

 

“我们都很好。”罗伊德·班宁斯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合影放在塞尔盖·罗的墓碑前——31个人和一头狼的合影。

“我只是有时,会想念他们,每一个。”

 

离开墓园时他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走在前面,于是小跑了几步赶了上去:“诺艾尔上尉。”

听到喊声的女性回过身来,略显惊讶地回答道:“班宁斯……呃,不罗伊德警官?”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轻松地笑了笑:“怎么叫都行。”

“还是……罗伊德警官吧,”诺艾尔想了想,“已经不是军人了嘛。”

“嗯……是来看芙兰的吗?”

“嗯。今天想来看看她。”

“刚才还在想,是谁在那里放了一束花,”罗伊德回望了一眼墓园,“等会儿就回贝尔加德门吗?”

“不,大概今天会留在市区吧。副司令想喝的绿茶没有了,要去补充一点。”

“那……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彩虹剧团看看演出?”

“诶?”

“听说是修利新剧目的首映,名字叫《新生》。”

“……和塞茜尔小姐一起吗?”

“……”他看着面前脸颊有些发红的女军官,轻轻叹了一口气,“就我们俩。”

 

 

罗伊德·班宁斯曾经历过伟大的时代,经历过波澜壮阔的战争。他曾是那个时代标志性的符号,但最终变成无数齿轮中的一个,泯于隆隆向前的历史巨轮。他目睹了克洛斯贝尔毁于战火,又在废墟中重生,目睹了无数英雄走进它的历史,又一个接一个地淡出。他和那些人一起笑过、哭过、战斗过……但他们真正所追求的,只是一个无须将未来寄托在英雄身上的、平静的生活。

他们都曾是英雄,然后他们选择了自我毁灭——无论推倒这一连串多米诺骨牌的人是谁。

罗伊德·班宁斯会怀念他们,每一个,但生活仍将继续下去。

罗伊德·班宁斯曾憧憬过塞茜尔·诺伊艾斯,喜欢过艾莉·麦克道威尔,然而他会用剩下的时间去爱谁?

从1214年的春天开始。

会是她吗?

 

他凝视着那对墨色的眼睛,从1206年的那个秋天,结束平凡日常的那一天开始,就无数次凝视过的眼睛——既温柔,又严厉,既坚强,又脆弱的眼睛。

要一起来吗?

诺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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